第五十一章 井

夜里十一点，方醒蹲在宏达工地的围挡外。

这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。前两个晚上，他蹲在暗处，把工地的人看了个遍。白天没几个人，一到夜里，守夜的才来。一共四个，两班倒，前半夜两个，后半夜两个。换班在凌晨两点，交班的时候，都要在工棚里喝一盅。

方醒把他们的作息摸透了，才来。

工地里，机器声停了，灯还亮着。几个守夜的在工棚里打牌，牌声和笑声，隔老远都能听见。方醒蹲在暗处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等那牌声稀下去，才从围挡缺口钻进去。

井口盖着一块铁板，铁板上压着两袋水泥。他蹲在井口，把水泥袋挪开，掀起铁板一角，一股潮湿的风从井底涌上来，带着土腥气。他钻进去，踩着铁梯往下走。

井很深。他数着台阶，数到三十还没到底。井壁是湿的，手一摸，一层水汽。他想起常大夫说的深洞，想起那扇焊死的铁门。常大夫说，粮站地窖尽头，就是那扇铁门。宏达这口井，挖得这么深，是想挖到哪一层？

"宏达，"他对自己说，"也在挖一口井。"

台阶尽头是一条横向的通道。通道砌着砖，拱形的顶，像老式的地道。顶上拉着一溜电灯，昏黄的光一路亮到深处。方醒蹲在通道口听了听，没有人声。他顺着通道往里走，走了几十步，到头了。

尽头是两间屋子，砌在通道里。一间堆着工具，一间关着门，门是铁皮的，挂着一把锁。

方醒蹲在铁皮门前，听见里面有动静。很轻的呼吸声。

他敲了敲门。

"谁？"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，颤颤的。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。

"修机器的？"那个声音愣了一下，"这是工地底下。你怎么进来的？"

"爬进来的。"方醒说，"你是孙甜？"

"你怎么知道我名字？"那个声音警惕起来，"你是宏达的？"

"不是。"方醒说，"你爸托我找你。"

门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，那个声音带着哭腔问："我爸，他还好吗？"

"好。"方醒说，"他在家等你。"

门里传来低低的哭声。哭了一会儿，那个声音说："门锁着。钥匙在顺子身上。你怎么救我？"

方醒蹲在门前，看了看那把锁。普通的挂锁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摸出一截铁丝，伸进锁眼捅了捅。锁开了。

他推开门。

门里是一间很小的屋子，一张床，一把椅子。墙角蹲着一个姑娘，二十五六岁，穿着工装，头发乱蓬蓬的。她看见方醒，愣了一下："你真是修机器的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走。"

孙甜蹲在墙角没动："你怎么进来的？"

"爬进来的。"方醒说，"井口我掀开的。"

"井口有守夜的。"

"睡了。"方醒说，"打牌打累了。"

孙甜看着他，半天，撑着墙站起来。她站起来，腿一软，又蹲下去。方醒伸手扶住她。

"饿的。"孙甜说，"他们一天给一顿饭。"

"出去吃。"方醒说。

他扶着她往外走，脚步忽然停了一下。墙角堆着一摞纸，是账本，还有几页散开的表格。他问："那是你的？"

"我的。"孙甜说，"他们不让我带。我记的账，还有那份方案的复印件。"

方醒蹲过去，把那一摞纸收起来，卷成一卷，塞进怀里："带走。这是证据。"

孙甜看着他收纸，眼圈又红了。

他扶着孙甜出了铁皮屋。走到通道口，他忽然停住了。工具堆旁边还有一道门，也是铁皮的，比那间屋子的门宽。门上没有锁，用铁丝拧着。

"那是啥？"他问。

"地窖。"孙甜说，"他们从那儿进出。往里还有一条老地道。"

"老地道？你下去过？"

"没有。"孙甜说，"我被关的那天，听见他们从那儿搬东西。老木头箱子，封条是外文的。"

"箱子长啥样？"方醒问。

"很旧，木头都朽了。"孙甜说，"有的箱子角上钉着铜片，磨得发亮。有一个箱子，铜片上像是刻着字。"

"什么字？"

孙甜想了想："我不认识。弯弯的，就一个字。像是'王'。"

方醒蹲在门前，心里又翻了一下。王字。教堂墙根的石板上，也刻着一个王字。他修教堂的钟时见过那块石板，还问过老周，谁也不知道那个王字是谁刻的。

"王。"他对自己说。

他伸手拧了拧门上的铁丝，拧得很紧。他摸着铁丝，忽然听见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
"有人来了。"孙甜低声说。

方醒一把拉住孙甜，蹲到工具堆后面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两个守夜的提着灯走进通道。

"谁把井盖掀开了？"一个人说。

"没盖严吧。"另一个说，"风大。"

"进去看看。顺子哥说了，地下出不得差错。"

两人往里走。方醒等他们走过工具堆，站起身，悄没声地跟上去。前面那人正要推铁皮门，方醒上前一步，一手扣住他的后颈，一拧。那人闷哼一声，软下去。后面那人刚回头，方醒的膝盖已经顶在他肚子上。他弓着腰，蹲下去。

前后不到三秒。

"你……你是谁？"被顶的那人捂着肚子，蹲在地上，看着方醒，声音都颤了。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。

他把两个人拖进工具间，关上门，拉着孙甜往井口跑。孙甜跟着他跌跌撞撞地爬铁梯，方醒在她身后托着她。爬到井口，他推开铁板先探出头看了看，外面没人。他把孙甜拉上来，把铁板盖回去，压上水泥袋，翻出围挡钻进小巷。

跑了半条街，孙甜蹲在地上，喘不上气。

"歇会儿。"她说。

方醒蹲在她旁边等她缓过来。夜风一吹，她打了个哆嗦。方醒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。

"你穿。"

孙甜裹着外套，看着他："你真是修机器的？"

"嗯。老城修机器的。"

"你怎么这么能打？"

"劲大。"

孙甜看了他半天，说："你是夜灵吧。"

方醒蹲在墙根，没有说话。

"老城传的夜灵。"孙甜说，"我在工地上听守夜的说，夜灵夜里出没，替人出头。"

方醒蹲在墙根，问："你看见的那条老地道，里面是啥？"

孙甜想了想，说："我被关的那天，他们搬箱子。不多，几十个。搬上来装车运走，车是码头的货车。"

"运到码头？"

"嗯。"孙甜说，"箱子上有外文，跟码头那些一样。"

方醒蹲在墙根，半天没说话。几十个老箱子。地道里还有多少？宏达挖井挖通老地道，顺子把箱子运到码头。他们在倒腾什么？

"你是因为啥被扣的？"他问。

孙甜咬了咬嘴唇，说："我是会计。工地的账，都从我手里过。那天晚上，我加班对账，发现账不对。东街这块地，抵押贷了三个亿，账上的钱，大半转到了码头一个公司的户头上。"

"顺子的公司？"

"嗯。"孙甜说，"我不该多看的。我又看见了一份文件，叫《东街地下人防设施改造工程方案》。图纸上，老城底下，画着好几条地道，从粮站通到码头。我看了那图，心里发毛，就跟工地的老赵提了一句。第二天，就被关起来了。"

方醒蹲在墙根，听着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"那份文件，"他说，"现在在哪儿？"

"锁在井下的铁皮柜里。"孙甜说，"钥匙在顺子身上。"

方醒点点头，站起来："走。送你回家。"

孙甜跟着他往老城走。走到老城北头，孙师傅蹲在门口，看见闺女回来了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他喊了一声"闺女"，扑过来抱住孙甜，大哭。

"爸。"孙甜也哭，"我回来了。"

孙师傅哭了半晌，抬头看见方醒蹲在墙根，膝盖一弯就要跪。方醒一把扶住他："孙师傅，不兴这个。"

"你救了俺闺女！"孙师傅抓着方醒的胳膊，手都在抖，"俺去宏达讨过说法，让人打了出来。俺去派出所，人家让俺等。俺等了仨月，没等到信。俺寻思，这闺女，怕是回不来了……"

"回来了。"方醒说，"往后看好她，宏达那边别再让她去了。"

"打死也不去了！"孙师傅抹着泪说。他扶着女儿进了屋，又探出头，喊方醒："恩人，你进来喝口水！"

方醒蹲在门口，没进去："孙师傅，您那会儿去宏达讨说法，他们动手了？"

孙师傅卷起袖子，胳膊上一道青紫的疤："打的。他们说，你闺女是自己跑的，再闹，连你一块儿扣。俺怕连累闺女，就撤了案，跟人家说闺女回老家了。可俺心里知道，她没回老家……"

"您撤案撤得对。"方醒说，"留了条命，才能等到闺女回来。"

孙师傅看着他，眼圈又红了："恩人，你，你到底是谁？"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往后您家里机器坏了，找我。不收钱。"
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
方醒蹲在墙根，看着父女俩进了门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巷子，他蹲在路口，把那根烟头叼在嘴上。

没等他站起来，巷口那头，一道黑影闪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

方醒没动，把烟头夹在指间，又抽了一口。黑影藏得不好，半个肩膀露在墙外。他蹲着看了一会儿，那黑影又探了一下头，见他没动静，悄悄地退走了。

"顺子的人。"方醒对自己说，"盯上这里了。"

他站起来，没有回防空洞，先绕到孙师傅家屋后，蹲了一会儿。见那黑影没有再回来，他才走。

几十个箱子。外文的封条。跟码头的一样。

宏达挖井，顺子运箱子。他们在挖五八年埋下的东西。孙甜看见的那份图纸，画着粮站到码头的地道。跟那本旧书上的虚线，一条线。

"粮站，"他对自己说，"该去看看了。"

回到防空洞，他把那卷旧书翻出来，借着灯，把那张防空洞分布图看了又看。图上那条虚线，从粮站底下，一路向东，穿过老城，通向码头。

"宏达挖的井，挖在这条虚线上。他们要挖通粮站到码头的洞。"

他合上书，从枕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，在灯下看了半天。钥匙是顾先生给的，说东街旧粮站的地窖是正大光明的由头。他比了比钥匙齿，又放下。

"明天，去粮站看看。"

他吹灭灯，躺下。

"箱子。"他躺在黑暗里说，"五八年的箱子，2017年的箱子。"

"钥匙对得上的，是哪把锁？"

他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，方醒把那摞账本摊在桌上，看了大半天。账本记得很细，每一笔支出都有人签字。东街工地每月进出的钱，大半转进了码头"顺发装卸公司"的户头。他看不懂会计的科目，但他算得清数。三亿贷款，两年下来，账上的钱，七成进了顺发的账。

"宏达出钱，顺子出力。"他对自己说，"他们在合伙挖那条地道。"

他想了想，把账本复印了两份。一份自己留着，一份卷好，傍晚送去城西派出所，塞在程警官办公室门缝里。第二天程警官来找他，皱着眉头问："修机器的，你哪儿弄来的？"

"捡的。"方醒说，"宏达工地上捡的。"

程警官盯着他看了半天："这账，是真的？"

"我算过。"方醒说，"七成进了顺发。"

程警官把账本往怀里一揣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这事你别再掺和了。宏达和顺子，不是你能动的。这份账，我去查。你，当没看见。"

"行。"方醒说，"我当没看见。"

第二天夜里，他路过老城北头的死胡同，脚步停了停。墙根那三支烟的烟头早被雪埋了，孙师傅刻的字还在。他蹲在墙根，在那几行字下面，用指甲又刻了一行：

"人，回来了。放心。"

他刻完，站起来，走了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五十一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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