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夜

十一月，雾港入了冬。夜风，刮得脸疼。

方醒蹲在防空洞里，练着气。他蹲着一动不动，像一块石头。呼吸一声一声，拉得很长。到后半夜，他的呼吸，几乎听不见了。胸口，起伏得很慢。他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脉，跳得比以前，慢了不少。

洞口，传来脚步声。很轻。

"还没睡？"顾先生的声音，从洞口传进来。

方醒睁开眼睛。顾先生披着一件旧棉袄，蹲在洞口，看着他："练气，练到后半夜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睡不着。"

"睡不着，就练气？"

"练气，心静。"方醒说，"心静了，就能睡。"

顾先生蹲在洞口，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"我听听。"

他蹲下来，侧着耳朵，听了一会儿。方醒的呼吸，几乎听不见。顾先生听了半晌，直起身，说："你这口气，练住了。"

"练住了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顾先生说，"蹲着，呼吸无声。心跳，慢了。手，是凉的。你这口气，算，练成了。"

方醒蹲在洞里，说："练成了？"

"成了。"顾先生说，"往后夜里，你蹲着没人能听见你。天塌下来，你这口气也不会乱。"

他顿了顿，说："这口气，是保命的。你，记住。"

"我记住了。"方醒说。

顾先生蹲在洞口，又说："你知道，我为什么头一回见你，就收你当徒弟？"

"为啥？"

"因为，"顾先生说，"你站桩，能站住。一炷香，你纹丝不动。我见过多少人练功，练的是花架子。你，练的是稳。"

方醒蹲在洞里，说："我，就是蹲得住。"

"蹲得住，"顾先生说，"就是根基。人这一辈子，站不稳，啥都白搭。"

他站起来，在洞口也蹲了一下。他蹲下去不动，像一块老石头。方醒看着，忽然觉得顾先生的呼吸也没了。

"顾先生，"方醒说，"您，也练气？"

"练了一辈子。"顾先生说，"我今年六十多了。可这一口气，还没断过。"

他站起来，说："天冷，你早点睡。明儿个，老城有人找你。"

"找我？"方醒说，"谁？"

"去了，你就知道了。"顾先生说完转身走了。

方醒蹲在洞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第二天，方醒在夜市口，修一台旧电暖器。暖器是卖糖葫芦的老师的，不发热了。他拆开换了根发热丝，装上试了试热了。

"好了。"方醒说，"能用。"

他正收钱，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，凑过来："修机器的，我这儿有个电钻坏了，你给看看？"

方醒接过来，看了看："换向器，烧了。修，十五。"

"修吧。"工人蹲在旁边，递了根烟说，"修机器的，你是老城的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你呢？"

"城东，新工地的。"工人说，"不过，快干完了。"

"城东？"方醒说，"宏达那个？"

"不是。"工人说，"我是，河东那个。宏达的，是东街的。东街那个，怪。"

"怪？"方醒说，"咋怪？"

"怪在，它夜里开工。"工人压低声音，说，"我有个老乡，在东街工地上。他说宏达那个工地，白天没几个人。一到夜里就热闹了。挖掘机轰隆隆的，干一宿，工钱给双倍。"

"夜里开工？"方醒说，"盖楼，还有夜里挖地基的？"

"谁知道呢。"工人说，"反正我老乡说了，那活儿邪性。挖的坑，不是地基。是井。"

"井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工人说，"他说，那坑挖得，深得吓人。像是，要挖到地心里去。"

方醒修着电钻，没有接话。

"修机器的，"工人说，"你要是在老城，遇上那工地上的人，躲远点。那地方邪乎。"

"嗯。"方醒说，"我，躲远点。"

晚上，他巡完码头往回走。路过老城，他忽然，放慢了脚步。

老城北头有条死胡同。胡同尽头，是一堵墙。墙根，种着一棵老槐树，冬天光秃秃的。

方醒蹲在胡同口，看见墙根雪地上插着三支烟。

烟是点燃的。三支，并排插在雪里，烟头，微微发红。烟灰，落了一小堆。

方醒蹲过去，看见墙上，用硬物刻着几行字。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不会写字的人，一笔一画刻的：

"夜灵，救我女儿。她在宏达工地，被扣住了。我，走投无路。求，夜灵。"

方醒蹲在墙根，看着那几行字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
他想象着，一个父亲蹲在这墙根，蹲了多久。他不知道夜灵是谁，不知道夜灵会不会来。他只能，点三支烟，刻几行字赌一把。

他把那三支烟，从雪里拔起来。烟还燃着。他抽了一口，又插回雪里。

"宏达工地。"他蹲在墙根，说。

他站起来，往宏达在东街的工地走。

工地，还是那道铁皮围挡。可这一回，围挡里亮着灯。

方醒蹲在围挡外，听见里面，有动静。挖掘机的声音，闷闷的从地下传上来。

他绕到围挡东头，找了个缺口钻进去。

工地中央，挖了一个大坑。坑，很深。坑底，亮着几盏灯。几个人影，在灯下晃动着。

方醒蹲在坑边往下看。

坑底，有人在挖。

"宏达，不是，要盖楼吗？"方醒蹲在坑边，对自己说，"盖楼打地基，也不用挖这么深。"

他数了数，坑底有七八个人。他们不说话，闷头挖。坑边的土堆得像小山。

他仔细看那坑。坑壁是垂直的，砌着水泥。坑底，有一道铁梯通向更深处。那不是地基的挖法。那是一口井。

他忽然听见坑底有人说话。

"慢点。"一个声音说，"别惊动上头的。"

"知道了。"另一个声音说，"这洞挖通，还得多少天？"

"快了。"那个声音说，"顺子哥说了，年前必须挖通。"

"挖通，干啥？"

"你管呢。"那个声音说，"咱，拿钱干活，别的别问。"

方醒蹲在坑边，听着心里翻了一下。

他悄悄地，退了出去。
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回到防空洞，已经是后半夜。方醒蹲在洞里，把那三支烟的烟头放在桌上。

"夜灵。"他对自己说，"有人找我。"

"救我女儿。她在宏达工地，被扣住了。"

"宏达工地，夜里在挖洞。顺子的人在挖，年前要挖通。"

"他们在挖什么？"

他蹲在灯下，想了一会儿，把烟头收好放进一个小铁盒里。

他在账本的最后一页，新起了一页写上：

"夜灵的账。

：2017年11月，老城北头死胡同，有人点三支烟，刻字求我。他女儿，在宏达工地，被扣住。

宏达东街工地，夜里挖洞。坑很深像一口井。顺子的人在挖。年前，要挖通。

他们，在挖什么？

我得，去看看。"

他合上账本，躺下。

"夜灵。"他躺在黑暗里，念着这个名字。

他想起来，这个名号是怎么来的。去年，他在夜市撂倒了三个人。有人看见他，说，他像夜里出没的，幽灵。

从那以后，老城就有人叫他，夜灵。

"夜灵，"他躺在黑暗里，说，"是，夜里出没的。"

"也是，替人出头的。"

他闭上眼睛，又想了一会儿。

"孙师傅的女儿，"他说，"在宏达工地，看见了什么？"

"一个会计，能看见什么，让他们扣人？"

"账。"他忽然，想起颜晓的话，"宏达的账，是借出来的。地是抵押的。"

"她要是看见了宏达的账呢？"

他翻了个身。

"明儿个，"他说，"找程警官，问问。再，找四哥，聊聊。"

他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一早，方醒去了城西派出所。

程警官在办公室里，泡着茶，看见他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又来报啥案？"

"不报案。"方醒说，"我，打听个人。"

"谁？"

"宏达东街工地，有个会计，叫孙甜。"方醒说，"她爸，说她被工地扣住了。"

程警官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："你管这个干啥？"

"她爸，"方醒说，"托我，打听。"

程警官想了想，说："孙甜，是报过警。去年，有个老头来报案，说他闺女在工地上失联了。我们，去查了。工地说，她辞职了回老家了。后来那老头，又撤了案。"

"撤案了？"方醒说，"他，自己撤的？"

"嗯。"程警官说，"他自己撤的。说是，闺女回老家了联系上了。"

方醒蹲在办公室门口，说："程警官，孙甜，真回老家了？"

"档案上，是这么写的。"程警官说，"修机器的，你，别瞎打听。宏达，水深。"

"水多深？"

"深得，看不见底。"程警官说，"东街那块地，是宏达，抵押贷款，买下来的。贷了多少？我听说，这个数。"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"三千万？"方醒说。

"三亿。"程警官说，"宏达东街那块地，抵押了三个亿。"

方醒蹲在办公室门口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
"三个亿。"他对自己说。

"孙甜，"他说，"看见的，是这三个亿的账？"

"修机器的，"程警官说，"你，别管这事。宏达，不是你能动的。"

"我知道。"方醒说，"我就是，打听打听。"

他站起来，走了。

出了派出所，他又去了趟老城。在夜市口，他找到四哥。

四哥，是宏达的打手，练过散打。去年，拆迁那事，方醒跟他对过一场。四哥现在坐在夜市口，喝酒。

"修机器的？"四哥看见他愣了一下，"你，找我？"

"找你。"方醒说，"打听个人。"

"谁？"

"孙甜。"方醒说，"宏达工地，那个会计。"

四哥的脸色，变了一下："你，打听她，干啥？"

"她爸，"方醒说，"托我，找人。"

四哥喝了口酒，说："孙甜，那姑娘，我见过。文文静静的，管账的。她失踪前，问过我一句话。"

"啥话？"

"她问我，"四哥说，"'四哥，工地上，夜里挖的那个，是啥？'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说："你，咋说的？"

"我，没敢说。"四哥说，"我说，我不知道。那丫头，第二天就没了。"

"没了？"方醒说，"怎么个没了？"

"人没了。"四哥说，"工地的人说她辞职了。可我知道她没辞职。她头天晚上还跟我说，她想家想她爸。"

四哥喝了口酒，又说："修机器的，我跟你说，宏达，最近变了。老板不露面了。工地上做主的，是顺子。你别趟这浑水。"

"我，"方醒说，"就是个，修机器的。"

"修机器的，"四哥说，"修机器，就好好修。夜灵，那活儿，别接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说："夜灵，接啥活儿了？"

"你，少装。"四哥说，"老城，谁不知道，夜灵，是你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没有说话。

"修机器的，"四哥站起来，说，"我，敬你是条汉子。孙甜这事，我，劝你，别查了。查下去，你，出不来。"

他拍了拍方醒的肩膀，走了。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看着他走远，把烟头从怀里掏出来，叼在嘴上。

"孙甜，"他对自己说，"你，问四哥，夜里挖的是啥。"

"第二天，你，就没了。"

"你，看见的，是，那个，井。"

第二天，阿秀来找他。

阿秀，是夜市修手机的小贩。几年前，她还是个女贼，被方醒逮着改了行。她现在，在夜市支了个摊子，修手机，贴膜。她看见方醒，喊："修机器的！"

"嗯。"方醒说，"啥事？"

"我听说，"阿秀蹲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说，"老城，都在说，夜灵，替人出头。"

"哦？"方醒说。

"有人，在墙根，刻了夜灵的名字。"阿秀说，"我看见了。就在，老城北头，那条死胡同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没有接话。

"修机器的，"阿秀看着他，说，"那夜灵，是不是，你？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说："夜灵，是夜里，出没的。我，白天，修机器。"

"你少来。"阿秀说，"我，跟着你，跟了好几年了。你夜里干啥，我，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老城出了事，都是，你，摆平的。"

方醒没有接话。

"修机器的，"阿秀说，"你要真是夜灵，你，当心点。老城多少双眼睛，看着呢。你，替人出头，行。可，别，把自己搭进去。"

"我搭不进去。"方醒说，"我，就是，修机器的。"

"行。"阿秀说，"你，嘴硬。"

她蹲在摊子前，又说："老城，传夜灵，传得可神了。有人说，夜灵，打过胡三。有人说，夜灵，护过拆迁。有人说，夜灵，从火里救过孩子。还有人说，夜灵，是，鬼。"

"鬼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阿秀说，"有人说，夜灵，不睡觉。天不亮，不出门。他说，夜灵，蹲在墙根，一蹲就是一宿，也不动弹。那不是人，那是，鬼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说："夜灵，要真是鬼，倒好了。鬼不怕挨刀。"

阿秀看着他，半天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你这话，说得，我心里发毛。"

"没事。"方醒说，"我就是，随口一说。"

她站起来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你要是，真是夜灵。你帮我，跟夜灵带句话。"

"啥话？"

"就说，"阿秀说，"阿秀也想当夜灵。可她胆子小，她就修修手机，贴贴膜，挺好的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看着她，说："这话你自己，跟他说。"

"我不说。"阿秀说，"我，就在这儿，等着。哪天，他，要收徒弟了，先，考虑我。"

她说完，走了。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看着她走远，把烟头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。

"夜灵。"他对自己说，"收徒弟？"

"我，自己还没学明白呢。"

那天晚上，他又去了那条死胡同。

墙根，那三支烟，已经灭了。可墙上的字，还刻着。夜里，雪又下了，薄薄一层，盖在墙根。

方醒蹲在墙根，把那三支烟的烟头，又看了一眼。然后，他在墙上，那几行字的旁边，用指甲，刻了几个字：

"我，看见了。等我。"

他刻完，站起来走了。

夜色里，他往宏达工地走。

"孙师傅，"他对自己说，"你女儿，我，帮你，找。"

"宏达的洞，"他又说，"我也，得，看看。"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五十章 完——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