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药

十月，老城影剧院关了七八年之后，又热闹起来了。

影剧院是老城的老地标，当年放电影满场。后来没人看电影了，就改成放录像，再后来，连录像也没人看了，就锁了门，门前的水泥地长满了草。

这阵子影剧院门口，又支起了横幅："健康中国，全民养生！专家讲座，免费听！到场送鸡蛋！"

每天早上，影剧院门口排着队。排队的是老人，手里拎着布袋，等着领鸡蛋。领完鸡蛋进场，听"专家"讲课。

讲课的"专家"，姓焦四十多岁，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，讲起"人体酸碱平衡"，头头是道。

方醒是在第二天晚上，发现这场讲座的。那天，老陶记打烊，老陶蹲在店门口，叹着气，说："我妈，去听那个健康讲座了。领了仨鸡蛋，回来念叨着要买那口服液。一盒，三千九百八，我劝她她不听。"

"三千九百八？"方醒说，"啥口服液，这么贵？"

"不知道。"老陶说，"说是能治咳嗽。"

方醒蹲在店门口，没有说话。

第二天一早，方醒混在领鸡蛋的队伍里，进了影剧院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听焦总讲了两个钟头。焦总讲"酸碱平衡"，讲"自由基"，讲得头头是道。方醒一句没信。

讲座散场，方醒追上焦总的助理，那个姑娘，说："姑娘，你这口服液，卖吗？我买一盒，回去，给我妈试试。"

姑娘看了他一眼："明儿个，最后一天才有卖的。"

"那我明儿个来。"方醒说。

他拿走了台上的一盒样品，去找常大夫。

常大夫是老城卫生所的老中医，八十多岁了，还在坐堂。他拧开那盒口服液的盖子，闻了闻，倒出来一点，舔了舔，说："糖水加黄芪渣。批发价，三十块一盒。"

"三十？"方醒说。

"三十。"常大夫说，"咳嗽治不了。喝多了，血糖倒是能上去。"

方醒把那盒口服液，揣进怀里说："常大夫，谢了。"

"你，"常大夫说，"又要管闲事？"

"嗯。"方醒说。

"管吧。"常大夫说，"老城总得有人管。"

讲到最后一天，焦总的助理，那个姑娘，端着一盒"某某口服液"，站在台上，喊："原价九千八，今天只要三千九百八！买三盒，送一盒！"

台下，老人们蠢蠢欲动。

文国安老师，也坐在台下。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，老伴走了三年了。他一个人，闷得慌。讲座第一天，他领了鸡蛋，觉得这讲座，讲得挺好。第二天，他领了鸡蛋，觉得这"专家"，挺亲切。第三天，他攥着存折站在台下，看着那盒口服液心动了。

他想着，自己这阵子老咳嗽。喝点这个，兴许就好了。

"大爷，"那个姑娘，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，"您看，您气色就不太好。您喝这个，一个疗程，保准舒服。"

文老师看着那姑娘，心里暖了一下。他活了这么大岁数，好久没人这么跟他说话了。

文老师的老伴，三年前走了。女儿在省城，一年回不来两趟。外孙女文静，放暑假才回来一趟。平时，他一个人，守着三间屋，煮一锅饭，吃三天。他本来不是贪小便宜的人。可这讲座，有人喊他大爷，有人握他的手，有人问他身子骨咋样。他听着，心里就软了。

"姑娘，"文老师说，"我，我买一盒试试。"

姑娘的眼睛，亮了一下："大爷，您真识货！"

文老师正要掏存折，一个声音，从人群后头响起来："文老师，您别买。"

人群，回头。方醒在影剧院门口看着他。

"修机器的？"文老师愣住了，"你，你咋来了？"

"我来，接您。"方醒说，"文老师，您出来，我跟您说个事。"

"啥事？"文老师说，"我这正买药呢。"

"那不是药。"方醒说，"那是糖水。"

人群，静了一下。焦总的脸色，变了一下。

"你，哪来的？"焦总说，"我们这是正规产品！有批号！"

"有批号。"方醒说，"可您这批号，是食品批号。您卖的是口服液，按食品卖。食品，治不了咳嗽。"

焦总的脸色沉下来："你，别在这儿，捣乱！保安！"

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，从后台走出来架住方醒。方醒在原地没有动。他看了一眼文老师，说："文老师，您那咳嗽，我给您找个大夫，看看。花不了，三十块。"

文老师攥着存折，站在原地看看方醒，又看看焦总，一时，不知道该信谁。

"大爷！"姑娘喊，"您别听他胡说！我们是正规公司！"

"你们，"方醒说，"正规公司，租影剧院摆三天摊，收完钱就走。你们下个月，还在雾港吗？"

焦总的眉头，跳了一下。

"文老师，"方醒说，"您信我。我在老城，修了五年机器。我不骗人。"

文老师看着方醒，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存折，慢慢松开了手。

"大爷，"姑娘急了，"您，您这，怎么就不买了呢！"

"姑娘，"方醒说，"他一个月的退休金，三千八。你这盒药，三千九百八。他买一盒，这月就得啃馒头。"

姑娘的手，僵了一下。

方醒站起来，走到焦总面前："焦总您这场，收了多少钱，您自己清楚。我给您，两条路。一，明儿个，您最后一场，按进价卖收的差价，退了。二，我明儿个，把您这口服液送到药监去。您这糖水，验出来，就是糖水。您收的每一分钱，都得吐出来。"

焦总盯着他，半天，说："你，你谁啊？"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老城的"

人群，又静了一下。老城修机器的名号，这两年越传越广。老人们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。

焦总的眉头，拧得更紧了。他掏出手机，打了个电话。

电话通了。焦总压低声音："喂，是我。影剧院，有个，修机器的，砸场子……您，能不能，让码头上来个人？"

电话那头，说了几句什么。焦总的脸色，越来越难看。

"是，我知道……可，这场子，我交了保护费的……"

电话那头，又说了一句。焦总握着电话，半天，说："行，我知道了。"

他挂了电话，看着方醒，说："码头上的人说了，你，我们惹不起。"

方醒蹲在门口，没有接话。

"钱，"焦总说，"我退。"

"差价呢？"方醒说。

"退。"焦总说，"我退。"

方醒点点头："明儿个，最后一场。你按进价卖。多收的，退了。然后，走人。"

焦总没有接话。

文老师从影剧院里出来，走到方醒面前，手里，还攥着那张存折。他看看存折，又看看方醒，半天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我差点把我棺材本搭进去。"

"没搭进去。"方醒说，"文老师，您那咳嗽我明儿个带您，去看常大夫。他那儿中药便宜。"

文老师看着他，眼眶有点湿："修机器的，你，又救了我一回。"

"不是救。"方醒说，"就是，赶上了。"

第二天一早，方醒领着文老师，去了卫生所。常大夫给文老师把了脉，开了三副药，抓药一共花了二十八块。

"文老师，"常大夫说，"你这咳嗽，是秋燥。喝三副药，就好了。比那口服液，管用。"

文老师拎着三包药，站在卫生所门口，对常大夫，又对方醒，说："二十八块。我差点，花了，三千九百八。"

"三千九百八，"方醒说，"够您，抓一百四十回药了。"

文老师笑了。他笑了好一会儿，才收住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我请你吃碗馄饨。"

"行。"方醒说，"老陶那儿，馄饨，好吃。"

第二天，焦总最后一场。他没有按进价卖。他让助理，把剩下的口服液，按三十块一盒，全搬到了台上。

"大爷大妈，"焦总说，"我们公司，搞活动！这口服液，原价九千八，今天三十！"

台下，老人们又骚动了。

"三十！"有人喊，"我要两盒！"

方醒蹲在影剧院门口，看着没有拦。三十块一盒的糖水，买回去，就当买了个乐。

焦总赔着笑，把三天的钱一笔一笔退给老人。退到文老师跟前，文老师摆摆手："焦总，我不买了。你那药，我喝不起。"

焦总的脸，涨得通红。他退完钱，连夜带着人，走了。

走之前，那个姑娘韦晓，留在影剧院门口，没有走。

她蹲在台阶上，抱着包，发愣。方醒蹲在她旁边，说："你不走？"

"他不发我工资。"韦晓说，"他说，是我把生意搅黄了。"

"他发的，你也不敢要。"方醒说，"你这姑娘心是好的。"

韦晓抬起头，看着他说："我是，看他骗老人，看不过去。那大爷，都要掏钱了。他拿的是棺材本啊。"

方醒蹲在台阶上，说："你往后干啥？"

"不知道。"韦晓说，"我，回不了家了。我没脸回去。"

方醒想了半天，说："你，要是没地方去，老城东街口，有个何记裁缝铺。何穗姐，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你去，跟她学学手艺。管吃，管住。"

韦晓看着他，半天说："你，让我去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你手，巧不巧？"

"巧。"韦晓说，"我打小就会缝衣裳。"

"那就去。"方醒说，"跟何穗姐说，是修机器的让你去的。"

韦晓站起来，冲他，鞠了一躬："修机器的，我，记着你。"

"嗯。"

方醒蹲在台阶上，看着她，走进秋天的阳光里。

韦晓去了何记裁缝铺。何穗正踩着缝纫机，听她说了来意，放下手里的活，把她让进屋。

"你就是，修机器的介绍来的？"何穗说。

"嗯。"韦晓说，"何穗姐，我，会缝衣裳。"

何穗打量她一眼。姑娘瘦瘦的，手上，有茧子，是干过活的。她点点头，指着一台旧缝纫机，说："你会，锁边吗？"

"会。"韦晓说，"我家原先就是做衣裳的。"

"那，"何穗说，"你就先锁边。工钱，按件算。"

韦晓坐在缝纫机前，踩起来。何穗站在旁边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"手，挺稳。"

"我，"韦晓说，"我爸，打小就让我练这个。"

"你爸是裁缝？"

"嗯。"韦晓的声音，低下去，"他，早不在了。后来，我妈，改嫁了。我自己出来的。"

何穗没有再问。她转身给韦晓倒了一杯水，放在缝纫机边上，说："往后，这儿就是你的家。"

韦晓低着头，踩缝纫机，眼泪落在布料上。

方醒蹲在裁缝铺外头，听见里面的声音，站起来走了。

他走的时候心里想：老城的女人，一个接一个，都是，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。

晚上，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

"2018年10月。保健品会销。焦总，租影剧院，卖口服液，一盒三千九百八，进价三十。

文老师，差点买了。他一个月的退休金，三千八。一盒药，就掏空了。

我管了。焦总，退了钱走了。

焦总打电话，找码头的人。码头上的人说，夜灵，惹不起。

夜灵的名号，在老城响了。

韦晓，留在老城了。她去了何穗的裁缝铺。她心好，就是，没遇上好人。

焦总的会销，背后是鑫汇理财引的流。老人听完讲座，买完药还要，被引去理财。

收老人钱的盘子，一个套一个。

我的路，还在铺。"

韦晓在裁缝铺，安下了身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六十二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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