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霜

十一月，雾港落了头一场霜。老城的巷子，早上起来白花花一片。

阿秀的通讯摊，在夜市口摆着。这天早上，邮差老马，把一封信扔在她摊子上："阿秀，夜灵的信。"

阿秀拿起信，看了一眼。信封上收件人写着：雾港老城，夜市口，夜灵收。寄件地址，写着：南城某电子厂。

阿秀把信，揣进怀里。她没有拆。她知道，夜灵的事不能乱动。

中午，方醒来夜市修收音机。阿秀蹲在摊子前，把信递给他："修机器的，你的信。南城寄来的。"

方醒接过信，看了一眼寄件地址。南城。他心里，动了一下。他拆开信，蹲在路灯下看了起来。

信，是沈岚写的。

沈岚，就是今年春天，那个被校园贷套住的姑娘。她借三千滚到五万，被拍了裸照被钱虎威胁。是夜灵，逼钱虎消了账删了照片。她毕业以后去了南方，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活。

信上写着：

"夜灵：

我是沈岚。你还记得我吗？你在老城，帮过我。

我在南城，过得很好。厂里包吃住，一个月，能存两千。我攒了半年，攒了一万二。我本来想攒够了，回雾港，当面谢谢你。

可我，遇上一件事。我想，求你再帮一小谷的事，是这样的。

厂里有个姑娘，叫小谷十八岁。她被人骗着，做了美容贷。借了五千，整容。可那贷款，利息滚得吓人，半年滚到八万她还不上了，催收的人，天天打电话，骂她，还把她的照片，传到了网上。

那照片，是裸照。

小谷，天天哭。她不敢告诉家里，她说，她要是，让家里人知道了，她就不活了。

她进厂，比我晚两个月。她家在乡下，爹娘就她一个闺女。她干活很拼，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。

她做美容贷，是被人哄去的。厂里有个女的，跟她住一个宿舍，说：你鼻梁有点塌，做了更好看。小谷就信了。那女的领她去了一家美容院。美容院的人看了她一眼，递给她一张单子：签个字，分期付款。五千块，月供几百。你还得起。

夜灵，我知道，你在老城，够不着南城。可我没有，别的法子了。

求你，帮帮小谷。

沈岚"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把信看了两遍。他折起信揣进怀里，说："阿秀，电脑城那个小K，你认识？"

"认识。"阿秀说，"咋了？"

"帮我，找他。"方醒说，"我要查点东西。"

当天下午，方醒去了电脑城。

小K在电脑城二楼，开着一间修电脑的小铺子。他认识方醒，是因为方醒修过他铺子里的电闸。他听说方醒要查一家催收公司，挠了挠头，说："哥，我这儿就是个修电脑的。查公司，你得找工商局。"

"工商局，我进不去。"方醒说，"你有电脑，你有网。你帮我敲几个字就行。"

小K看着他，说："哥，你这是要查哪家的底细？"

"一家催收公司。"方醒说，"他们拿裸照威胁一个十八岁的姑娘。"

小K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着方醒，说："哥，那姑娘跟你啥关系？"

"没关系。"方醒说，"她才十八。"

小K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敲起键盘来。

"不用工商局。"方醒说，"你就帮我查查，这家公司，注册地老板叫啥。"

小K看着方醒递过来的名字，敲了几下键盘："哥，你等等。"

他查了半个小时，说："查到了。这家催收公司，注册地省城。老板姓裘，叫裘万里。公司挂靠在一家外包服务公司底下。"

方醒蹲在电脑城，说："裘万里。"

"嗯。"小K说，"这人有点背景。你看，"他指着屏幕，"他名下，还有两家公司。一家在省城。一家，注册地，是雾港。"

方醒的眼睛，眯了一下："雾港？"

"嗯。"小K说，"雾港东街，一家信息咨询公司。"

"东街。"方醒说。

他蹲在电脑城，没有说话。东街。老城东街，是顺子的地界。安顺物业在东街。鑫汇理财，也在东街。

"小K，"方醒说，"你帮我把，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，打一份。"

小K打好递给他："哥，你，要干啥？"

"不干啥。"方醒说，"就是，记个账。"

晚上，方醒蹲在防空洞里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
他跑到公用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。

号码，是沈岚留的。信纸上，最后一行，写着：夜灵，你要是管不了，就给我打个电话。我把小谷的，情况跟你说。

电话通了。沈岚的声音，从南边传来："喂？"

"沈岚。"方醒说，"我是夜灵。"

电话那头，静了一下。然后，沈岚的声音，抖起来："夜灵！夜灵，你，你真的，管？"

"管。"方醒说，"你把小谷的情况，跟我说说。催收的叫啥，电话是哪个。"

沈岚一五一十，说了。催收公司叫"鑫诚信贷"，电话，是个400开头的。天天，打小谷电话，骂她，威胁她。照片，传到了一个网站上。小谷，不敢看。

"鑫诚信贷。"方醒说，"沈岚，你听我说。"

"嗯。"

"第一，你带小谷，去派出所报案。"方醒说，"就说，被人威胁，传播，淫秽照片。派出所，必须受理。"

"报案？"沈岚说，"报了，有用吗？"

"有用。"方醒说，"第二，你帮我要一样东西。"

"啥？"

"催收的人，传照片是不是，给过一个网址？"方醒说，"你把网址发给我。还有催收的截图，能留的，都留下。"

"好。"沈岚说，"我，记下了。"

"第三，"方醒说，"你告诉小谷，别怕。这账，她不用还八万。"

"那，还多少？"沈岚说。

"五千。"方醒说，"本金。利息，高利，不用还。"

"催收的，能答应？"沈岚说。

"能。"方醒说，"我去跟他谈。"

挂了电话，方醒蹲在防空洞里，想了很久。

第二天，方醒拨通了，鑫诚信贷的400电话。

电话那头，一个男人的声音："喂，鑫诚信贷，您有，什么需要？"

"我找，你们老板，裘万里。"方醒说。

"我们，裘总？"男人愣了一下，"您，是，哪位？"

"夜灵。"方醒说。

"夜，夜灵？"男人说，"夜灵，是，啥？"

"雾港，夜灵。"方醒说，"你告诉裘万里，南城，那个小谷，十八岁的姑娘。她的账，从今天起我管了。"

男人沉默了一下，说："您，稍等。"

电话那头，换了一个声音。这声音，低沉，稳重："我是裘万里。"

"裘老板。"方醒说，"小谷，五千的本金你收了。利息滚出来的八万，销了。照片删了，账清了。"
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你，凭啥？"

"凭这个。"方醒说，"你公司，挂靠在省城，外包服务公司底下。裘老板你还有一家公司，注册地在雾港，东街。"

电话那头，又沉默了。

"东街，"方醒说，"是码头的地界。我在码头的账上，见过裘老板你的名字。你在雾港，跟谁来往，我清楚。"

"你，"裘万里说，"你到底，是，谁？"

"夜灵。"方醒说，"老城，夜灵。裘老板，你手下，有人，拿裸照威胁十八岁的姑娘。这事儿要是，捅到省城网信办，你东街的生意也保不住。"
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
"五千，"裘万里说，"本金。照片，删。账，销。"

"利息呢？"方醒说。

"利息，不要了。"裘万里说。

"行。"方醒说，"裘老板，识时务。往后你手底下，谁再拿照片威胁人，我第一个找你。"

"夜灵，"裘万里说，"我，记住了。"

电话，挂了。

方醒蹲在防空洞里，握着电话，半天没有动。

他知道，裘万里不是怕他。裘万里，怕的是东街的账，怕的是码头。他把裘万里的名字，跟码头的账，串在了一起。裘万里，不敢赌他知道多少。

他，其实，只知道，一个名字。

可名字，就够了。

那天晚上，沈岚挂了电话，蹲在宿舍里，对哭了一下午的小谷说："小谷，别哭了。夜灵说了，管。"

小谷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说："岚姐，夜灵，是啥？"

"夜灵，"沈岚说，"是雾港老城的一个人。老城的人，都叫他夜灵。谁家受了欺负，求他，他就管。我春天那会儿，差点被校园贷套死，就是他，把我捞出来的。"

小谷擦了擦眼泪，说："他，能管到南城？"

"他说，能。"沈岚说，"他让咱，报案。他让咱，留证据。他说，那账只用还本金。"

小谷蹲在床边，半天，说："岚姐，那夜灵图啥？"

沈岚想了想，说："我问他，他也说不出。他就说，看不过去。"

小谷又哭了。她哭了一会儿，忽然，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本子，撕下一页纸写了一行字，塞给沈岚："岚姐，你把这封信，替我寄给夜灵。"

纸上写着："夜灵，我不认识你。可你是我的恩人。我要是能活出个人样，我记你一辈子。"

沈岚把那张纸，折好，收起来，说："行。我给你寄。"

一个月后，南城，又来了一封信。

信，还是沈岚写的。这封信，很短：

"夜灵：

小谷的事，解决了。催收的，销了账，删了照片。派出所，也报了案。小谷，现在在厂里好好干活了。

她说，她要攒钱，回老家看她妈。

我，也攒够了。明年春天，我回雾港，当面谢你。

沈岚"

信里，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，沈岚站在电子厂门口，穿着工服笑着。她胖了，也白了，看着精神多了。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看着那张照片轻笑着。他把信折起来，和那张照片一起收进铁盒。信纸底下，还压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片。他展开，看见一行字："夜灵，我不认识你。可你是我的恩人。我要是能活出个人样，我记你一辈子。"

字写得歪歪扭扭，有几个字还缺了笔画。方醒看了很久，把那张纸也收进了铁盒。

铁盒里，还有别的信。小鹿的，林晚的，颜晓的，吴小荷的。都是，他管过的事，帮过的人。

"过得好了，"他对自己说，"就好。"

夜里，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

"2018年11月。南城，小谷，美容贷。借五千，滚到八万。被拍裸照，被威胁。

沈岚，写信来求我。她，在南城过得好了。

我查了。催收公司，老板裘万里，省城注册，在雾港东街有一家公司。

东街，是顺子的地界。裘万里的名字，在码头的账上。

我用这个名字，吓住了裘万里。五千，还本。利息，销了。照片，删了。

小谷，好好干活了。

沈岚，明年春天，回雾港。

我管的事，越来越多。我知道的名字，也越来越多。

码头的地界，我有点摸清了。

我的地下通道，也在一寸一寸往前修。

总有一夜，路会修到码头底下。"

沈岚说明年春天回。他等着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六十三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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