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扫

十二月，雾港的冷风刮得脸生疼。年关近了，老城的巷子里，开始有人晾腊肉、晒咸鱼。

好日子超市在老城东街开了两年。超市不大，雇了十几个保洁阿姨，都是四五十岁的下岗女职工。每天天不亮她们就来了，拖地、擦货架、理购物车，干到晚上十点。

王婶是其中的一个。她五十二岁，丈夫瘫在床上三年了，儿子在省城读大学。她在这家超市干了两年，工资从没按时发过。

王婶的日子，是扳着指头过的。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，给丈夫翻身、喂药、擦身子，再赶六点前到超市。晚上十点下了班，回家再做一顿饭，热一热，端到丈夫床头。丈夫吃一半洒一半，她一句也不说，捡起来，喂完自己扒两口冷饭。

她儿子争气，考上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。儿子知道家里难，从不乱花钱，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自己打工挣一半。上个月，儿子打电话说："妈，学校有个比赛，得奖了有奖金。我想报名。"

王婶说："报！妈给你出报名费。"

儿子说："不用，妈。我自己攒着呢。"

王婶嘴上说好，心里却在发愁。她盘算着，还有三个月工资没影，儿子的学费也快到期了。

入冬以后，工资彻底不发了。三个月，一分工钱没见着。

姜老板说："超市困难，货款压着。你们再等等。"

等到腊月，王婶的儿子打来电话："妈，学费该交了。"

王婶蹲在超市后门，对着电话说："儿啊，妈过两天就给你打过去。"

挂了电话，王婶蹲在后门，半天没起来。

那天下午，超市的保洁阿姨们堵在了超市门口。

"发工资！""三个月了！""姜老板，你出来！"

王婶站在最前头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，举着一块纸板，上面写着："好日子超市，欠我们三个月工资。"

姜老板从超市里出来，赔着笑："各位，有话好好说。你们堵门，超市没法营业。营业额上不去，我更没钱发工资。"

"你去年就这么说的！"一个阿姨喊，"今年你还有啥理由！"

"今年，"姜老板说，"是真的困难，货款都压着。"

王婶盯着他："姜老板，你去年说困难，我们信了。你说货卖出去就给钱，我们等了一冬。今年你又说困难。你这超市天天开门、天天进人，你的钱去哪儿了？"

姜老板的脸色僵了一下："王婶，你这话说的。超市看着进人，可利润薄啊。"

"利润薄？"王婶说，"你开的那辆新车，是谁的钱？"

人群静了一下。姜老板的脸涨得通红。

"你胡说！"他说。

"我没胡说。"王婶说，"上个月我看见你开着一辆新面包车停在后门，车牌还是新上的。"

姜老板站在门口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
人群又吵起来。有人报了警，警察来了劝了几句，让双方去劳动局。

劳动局排了号。年关讨薪的人多，王婶们等了三天，没有下文。

腊月二十，王婶蹲在夜市口掉眼泪。

阿秀看见她，蹲过来："王婶，咋了？"

"儿子催学费了。"王婶说，"超市工资还没影。"

阿秀想了想，说："王婶，你去找夜灵。"

王婶抬起头："夜灵？"

"嗯。"阿秀说，"老城夜灵。谁家受了欺负，求他，他就管。你去老城北头那个死胡同，墙根点三支烟，墙上刻个字他就来了。"

王婶将信将疑："点烟，刻字？"

"信我。"阿秀说，"我就是这么找到他的。"

当天晚上，王婶去了老城北头的死胡同。

死胡同的尽头是一堵老墙。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，有"求夜灵"的，有"夜灵救我"的，有刻着名字和住址的。墙根的砖缝里，插着燃尽的烟头。

王婶蹲在墙根看了半天。她掏出三支烟，点燃插进砖缝里。她掏出钥匙，在墙上刻了一行字："好日子超市，欠我们三个月工资。求夜灵。"

刻完，她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。没有人来。

"阿秀那丫头，"她对自己说，"怕是哄我。"

她站起来要走。身后，一个声音响起来："大婶。"

王婶回头。墙根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一个年轻人。他穿着旧棉袄，蹲在暗处，看不清脸。

"你，"王婶吓了一跳，"你是夜灵？"

"修机器的。"年轻人说，"你就是王婶？"

"你咋知道我叫王婶？"

"超市的阿姨我认得。"方醒说，"你站最前头。"

王婶蹲在墙根，看着这个年轻人说："你管得了讨薪？"

"管得着。"方醒说，"你把情况跟我说说。"

王婶一五一十说了。姜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，超市天天开门，就是不发钱。她说："我儿子等着交学费。"

方醒蹲在墙根，说："王婶，明儿个别堵门了。你去找劳动局写个投诉。"

"写了。"王婶说，"排队排不上。"

"排不上，"方醒说，"你就去省城的投诉网站，网上投诉。写上好日子超市欠薪。国家有规定，欠薪要一查到底。"

王婶看着他："网上投诉？我不会。"

"我教你。"方醒说。

第二天，王婶跟着方醒去了电脑城，小K的铺子。方醒让小K帮王婶在网上填了投诉。

"填了，"小K说，"劳动局网上会受理。"

"还得找个人。"方醒说。

"谁？"

"记者。"

当天下午，方醒去了晚报社找颜晓。

颜晓是晚报的记者。今年春天，方醒在"以房养老"骗局里帮过她。她写过那篇稿子，后来还因为报道拿了个奖。她看见方醒，愣了一下："修机器的？"

"颜记者。"方醒说，"我想请你写个稿。"

"啥稿？"

"好日子超市，"方醒说，"欠十几个保洁阿姨三个月工资。年底了，她们堵门讨薪。"

颜晓放下手里的笔："欠薪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阿姨们都是下岗女职工，最大的五十七，最小的四十八。"

颜晓想了半天，说："行。我跟你去看看。"

颜晓去了一趟好日子超市。她蹲在超市门口，等了一上午。姜老板不出来，她也不走。

中午，超市的保安过来赶人："走走走，别堵着门。"

颜晓站起来，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，亮了一下："晚报记者。你们超市欠薪，我来采访。你们要是动我，明天头版就是你们。"

保安愣住了，退回去用对讲机喊了几声。

姜老板还是没出来。颜晓就蹲在超市门口，采访路过的顾客。一个推着购物车出来的大姐，听说这是欠薪的超市当场说："那我不买了，我换一家。"

颜晓把这一幕，拍了下来。

她拍了照片，采访了王婶，采访了几个阿姨。姜老板躲着不见。

稿子第二天见了报。标题：《好日子超市年底欠薪，十余位保洁阿姨讨薪无门》。

报纸印出来，老城炸了锅。

第三天，姜老板主动找王婶了。他蹲在超市后门，说："王婶，我给你发工资。"

"发多少？"王婶说。

"先发一个月的。"姜老板说，"剩下的过了年再发。"

"不行。"王婶说，"三个月的，一次发清。"

"王婶，"姜老板说，"我真没那么多钱，货款都压着。"

"货款，"王婶说，"压哪儿了？"

姜老板支支吾吾。

那天晚上，方醒去找了姜老板。

姜老板蹲在超市办公室里抽烟。方醒蹲在门口，说："姜老板，你欠的不是三个月工资，是十几个女人养家糊口的钱。"

姜老板没有抬头。

"你的货款，"方醒说，"是不是投了理财？"

姜老板猛地抬头："你咋知道？"

"东街，鑫汇理财。"方醒说，"你的货款压在那儿出不来，你还不上工资。"

姜老板蹲在办公室里，半天，说："我投了四十万。他们说年化十八，我想着过年能赚一笔。谁知钱锁死了。"

"锁死了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姜老板说，"他们说，明年三月才能到期。"

方醒蹲在门口，说："姜老板，那四十万是你的货款，是工人的血汗钱。你投进去想着生钱，如今钱锁住了，工人们连年都过不去。"

姜老板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
"我给你指条路。"方醒说，"你去报警，告鑫汇理财非法吸收公众存款。"

姜老板抬起头："报警？我也是投了钱的。"

"你投钱是你贪。"方醒说，"可你的工人没贪。她们的工资你必须发。你要是不发，明年鑫汇理财垮了，你的钱回不来，你还欠着工人的账。"

姜老板蹲在办公室里，想了很久。

"我去要钱。"他说，"我去求他们，把货款还给我。"

"他们不会还的。"方醒说，"你只有报警。"

"报警，"姜老板说，"鑫汇理财垮了，我的四十万就没了。"

"你的四十万是你贪的。"方醒说，"工人的三个月工资是她们的命。你自己掂量。"

姜老板蹲在办公室里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
方醒站起来，说："姜老板，腊月二十七了。年前你发不了工资，我就把鑫汇理财的事捅到晚报去。到时候你的钱保不住，你欠薪的名声也臭了。"

他走了。

腊月二十八，姜老板把工资发了。三个月的，一次发清。十几个保洁阿姨蹲在超市后门，一个一个领钱。

王婶领了五千四。她攥着钱，手都在抖。

她蹲在后门，哭了。

领完钱，她跑到夜市口，找到方醒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兜馒头，塞给他："修机器的，我蒸的。你收着。"

"王婶，"方醒说，"我不收。"

"收着！"王婶说，"你让我儿交上学费了。"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看着那兜馒头，说："王婶，钱够交学费了？"

"够了。"王婶说，"五千四，交两千学费，剩下的过年。"

"过年够了好。"方醒说。

腊月二十九，王婶给儿子打电话："儿啊，学费，妈给你打过去了。"

儿子在那头，说："妈，我收到了。妈你过年，别太省。我寒假，找了个实习能挣两千。"

"实习？"王婶说，"你，才大一。"

"大一也能实习。"儿子说，"妈，你别担心我。你，多吃点好的。"

王婶蹲在超市后门，握着电话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擦了擦，说："行。妈，吃好的。"

挂了电话，她蹲在后门把脸埋进胳膊里，哭了一场。

哭完，她擦了擦脸，站起来去了夜市口。

她找到方醒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我儿子，交上学费了。"

"好。"方醒说。

"他还，找了个实习。"王婶说，"他说，寒假能挣两千。"

"你儿子，"方醒说，"争气。"

王婶笑了。她看着方醒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你到底是谁？"

"夜灵。"方醒说。

"夜灵。"王婶念了一遍，说，"老城的人都说你好。我今儿见了你是个好后生。"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说："王婶，过年好。"

王婶笑了。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说："夜灵，过年好。"

她走进腊月的夜色里。

方醒蹲在路灯下看着那兜馒头，从里面掰了一块，嚼了起来。

"鑫汇理财，"他对自己说，"姜老板的货款进了那个盘子。老人的养老钱、工人的血汗钱，都在那个盘子里。"

"我记住了。"

夜里，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

"2018年12月。好日子超市欠薪。姜老板欠十几个保洁阿姨三个月工资。

王婶的儿子等着交学费。

我管了。颜晓写了稿。姜老板发了工资。

姜老板的货款四十万，投进了鑫汇理财。

鑫汇理财在东街，东街是顺子的地界。

老人的养老钱、工人的血汗钱，都进了那个盘子。

盘子越滚越大。

我的路，也在往前修。"

王婶儿子的学费，凑齐了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六十四章 完——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