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春

腊月二十八，老城的年味浓起来了。

巷子口有人支起了摊子，卖对联、卖福字、卖红灯笼。五爷的收废站门口，挂了两串红辣椒。周姐的烧烤店，歇业三天，门上贴了一张大红纸："过年啦！初三开业！"

老城的人，过日子，细。腊月二十几，就开始忙活。蒸馒头的蒸馒头，炸丸子的炸丸子。阿秀的摊子，年前这几天，卖年画。她进了三十张"连年有余"，不到两天，卖光了。老陶记，一直开到年三十中午，才打烊。他打烊前，给街坊四邻，一人送了一碗馄饨，说："过年了，都尝尝鲜。"

方醒这两天，也没闲着。他修了五爷家的电暖器，修了阿秀摊子的灯，又给周姐家的冰柜，换了一个温控器。他收的钱，不多。周姐硬塞给他两条鱼，说："过年，带回去炖了。"

方醒把鱼，送到顾先生家。顾先生看了一眼，说："两条好鱼。年三十，炖一条，留一条。"

方醒蹲在当铺门口，说："顾先生，今年过年，我想带小禾在您这儿过。"

顾先生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："你，一个人，过了这些年，今年咋想起来了？"

"禾，"方醒说，"她一个人，也过了这些年。"

顾先生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收拾柜台，说："来吧。多个人，多双筷子。"

禾蹲在夜市口的台阶上，看人家放鞭炮。她七岁了，扎着两个小辫，穿着一件红棉袄，是新买的。方醒蹲在她旁边，手里拎着一条红头绳。

"禾，"方醒说，"把头绳，系上。"

禾接过红头绳，笨手笨脚地往辫子上绕。绕了半天，绕不好。方醒蹲下来，帮她系好。

"好看。"方醒说。

禾摸了摸辫子上的红头绳，咧嘴笑了："叔叔，过年，是不是，要穿新衣服？"

"是。"方醒说，"你身上的，就是新衣服。"

"那，叔叔，"禾又说，"你过年，在哪儿过？"

"跟顾爷爷，一块儿过。"方醒说，"你来不来？"

"来！"禾说，"顾爷爷家有糖！"

禾是前年春天，方醒在码头的箱子里，捡到的。那时候她才六岁，蜷在一个木头箱子里，嘴唇干裂哭不出声。方醒把她抱出来养在福利园，因为太孤僻没人和她玩，方醒把她送去周姐家跟朵朵一块儿上学，一块儿玩。她管方醒叫"叔叔"，管顾先生叫"顾爷爷"。

方醒从来没有问过她，她是从哪儿来的。禾也从来不提。她只记得，自己叫禾，别的都不记得了。

除夕，方醒带着禾去了当铺。

顾先生已经做好了年夜饭。四菜一汤，一条红烧鱼，一盘饺子。禾一进门，就喊："顾爷爷，新年好！"

"新年好。"顾先生从柜台后头，端出一盘糖递给禾，"吃糖。"

禾剥了一颗糖，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："甜！"

方醒蹲在桌边，说："顾先生，今年有禾，热闹了。"

"嗯。"顾先生说，"热闹。"

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，吃了年夜饭。禾吃了半条鱼，又吃了八个饺子，撑得直打嗝。顾先生给她倒了一碗水说："慢点吃。"

"顾爷爷，"禾说，"你包的饺子，好吃！"

"好吃，"顾先生说，"明年，还包。"

吃完饭，禾在当铺的里屋睡着了。方醒和顾先生，蹲在院子里喝茶。

"你练拳，"顾先生说，"满一年了。"

"嗯。"方醒说，"一年了。"

"你的功夫，"顾先生说，"小成了。"

"小成？"方醒说。

"老城这地面上，"顾先生说，"能跟你交手的，不多了。曹头那几个打手，你一根手指头就能撂倒。"

方醒蹲在院子里，没有接话。

"不过，"顾先生说，"功夫，小成，只是开始。你这一身劲儿，用得对能打十个。用得不对，伤的是自己。"

"顾先生，"方醒说，"您教我的，我听劲、练气，练了一年。我总觉得，我身上这股气，还能往下压。"

顾先生的手，顿了一下："往下压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我听劲的时候，能听见，自己的心跳。我想着，要是把心跳，压下去，是不是人就静了。"

顾先生蹲在院子里，看着方醒看了很久。

"你这想法，"顾先生说，"倒是，歪打正着。"

"啥意思？"

"我教你的这门功夫，"顾先生说，"最要紧的，就是一个静字。你把心跳压下去，人静了，听劲就听得远。你把呼吸，放长了，一口气能走多远，你的劲儿就能走多远。"

方醒蹲在院子里，说："那，我要是，把心跳压到最慢呢？"

"最慢？"顾先生说。

"就是，"方醒说，"人，跟睡着了一样。"

顾先生看着他，半天说："你，练过？"

"练过几回。"方醒说，"晚上，睡不着的时候，我就，试着压心跳。有一回，我压着压着天就亮了。我那晚上，好像没做梦。"

顾先生放下茶杯，说："方醒，你这门功夫，练到深处，不光能打人。你记住了，往后，不管遇上多大的事，先把心跳压下来。人一静，事儿就看得清。"

方醒蹲在院子里，琢磨这话。

"还有，"顾先生说，"你压心跳这本事，别，到处显摆。"

"为啥？"

"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"顾先生说，"你功夫好，藏得住才活得久。"

方醒蹲在院子里，说："我记住了。"

大年初一，禾醒了，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雪。

"夜灵叔叔，"她说，"下雪了！"

方醒蹲在她旁边，说："嗯。瑞雪兆丰年。"

"兆丰年，"禾说，"是啥意思？"

"就是，"方醒说，"明年，收成好，大家都有饭吃。"

禾想了想，说："那我爹娘，也有饭吃吗？"

方醒蹲在窗户边，没有说话。

"叔叔，"禾又说，"我爹娘，在哪儿？"

方醒看着窗外的雪，半天，说："他们，在很远的地方。"

"他们，啥时候来接我？"

"等禾，长大了。"方醒说，"他们就来了。"

禾蹲在窗户边，想了很久说："那我要快点长大。"

方醒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禾的头。

禾，是他从码头箱子里捡回来的。她的来处，是雾港码头，那条夜里不点灯的船。这两年，方醒一直在想，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被装进箱子，丢在码头？

他查过。码头的船是顺子的。船上的箱子，有外文封条。箱子里的孩子，干干净净穿着整齐，不像是丢弃的。

不像丢弃的，就像是转移的。

方醒不敢再往下想。他只知道，禾在他这儿就不能，再受委屈。

有些事，他查了两年，只查到雾港码头。那条船，夜里不点灯。那些箱子，深更半夜，卸进集装箱卡车。他蹲在码头外围，看过一回。再看就有人，盯上他了。

他，暂时，不看了。

他等着。等着他的路修到码头底下。

傍晚，雪停了。

方醒去曲大娘家，送年货。曲大娘今年七十四，独居，女儿在省城，打电话说过年回不来。

方醒蹲在她家门口，放下两袋米，一袋面。曲大娘开门，看见他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你又来了。"

"大娘，"方醒说，"年货，我放这儿了。"

"你，"曲大娘说，"你自己，过年，都舍不得，买两斤肉。你，给我送啥年货？"

"我过年，"方醒说，"有地方过。"

曲大娘看着他说："那你，进屋吃碗饺子？"

"不吃了。"方醒说，"禾，还在顾先生家，等我。"

曲大娘点点头，说："那你把饺子，端一碗走。带回去，给禾吃。"

她转身，进屋端了一碗，热腾腾的饺子，递给方醒。

方醒接过饺子，蹲在门口吃了一个。

"好吃。"他说。

曲大娘笑了："好吃，就多吃点。"

方醒吃完饺子说："大娘，您晚上把门锁好。"

"咋了？"曲大娘说。

"我听说，"方醒说，"老城，最近来了个贼。专偷，独居老人的年货。"

"贼？"曲大娘说，"大白天的，还敢来？"

"晚上来。"方醒说，"您，锁好门。"

那天晚上，方醒没有回顾先生家。他蹲在老城的屋脊上守了一夜。

后半夜，一个黑影翻进了曲大娘的院子。

黑影猫着腰，摸到门口正要撬锁。方醒从屋脊上，落下来，无声无息，站在他身后。

"手，"方醒说，"放下来。"

黑影僵了一下。他猛地回头，一把匕首冲着方醒，刺过来。

方醒没有躲。他侧身一抬手，抓住了黑影的手腕。黑影的匕首，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
"你，"方醒说，"一个贼，还想伤人？"

黑影挣扎了一下，挣不开。他蹲在地上喘着粗气，说："你，你饶了我！我，我就是，饿急了！"

"饿急了，"方醒说，"就偷老人的年货？"

"我，"黑影说，"我三天，没吃饭了！"

方醒蹲在他面前，说："你多大了？"

"十九。"

"十九，"方醒说，"有手有脚，不去干活偷老人？"

"干活？"黑影说，"我，找不着活！"

方醒看着他，半天，说："你，跟我走。"

"去哪儿？"

"吃饺子。"

黑影愣了。

方醒拎着他，去了老陶记。大年初一，老陶没开门。方醒就带他，去了夜市口的周姐家。周姐家，炉子上还热着一锅饺子。

周姐看见方醒，拎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，愣了一下："修机器的，这，谁啊？"

"贼。"方醒说，"偷曲大娘的年货。"

"偷年货？"周姐瞪了那年轻人一眼，"大过年的，你偷人家年货？"

"他饿急了。"方醒说，"周姐，给他盛碗饺子。"

周姐嘴上骂着，还是盛了一碗饺子，递给那年轻人。

年轻人蹲在门口，捧着饺子狼吞虎咽吃完了。他吃完，抹了抹嘴忽然哭了起来。

"我，"他说，"我，从老家出来，找活干。活，没找着，钱，花完了。我，三天没吃饭。我，实在，没办法。"

方醒蹲在门口，说："你，叫啥？"

"铁蛋。"他说，"我，叫铁蛋。"

"铁蛋，"方醒说，"明儿个，你跟我去码头，问问。码头缺扛包的。"

铁蛋抬起头："码头，要我？"

"你去，"方醒说，"好好干，就有活。"

铁蛋看着他说："你为啥，不揍我？"

"揍你，"方醒说，"你就不偷了？"

铁蛋没有说话。

"你偷，"方醒说，"是你饿。你饿，是你没活干。我给你找个活。你，往后别再偷了。"

铁蛋蹲在门口说："我，记住了。"

大年初二，铁蛋跟着方醒去了码头。码头的工头，看了铁蛋一眼："扛包，一天一百五。能吃苦吗？"

"能。"铁蛋说。

"那就留下吧。"

铁蛋在码头留下了。

方醒蹲在码头外，看着铁蛋，扛起第一个麻袋走得摇摇晃晃。

"饿急了，不是，偷的理由。可，有人拉一把，他就站住了。"

他站起来回了老城。

晚上，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

"2019年2月。除夕。禾七岁了。她问我爹娘，在哪儿。我说，他们在很远的地方。她，信了。

功夫，小成了。顾先生说，老城这地面，能跟我交手的不多了。

顾先生教我把心跳压下去。他说，人一静，事就看得清。他说，这本事别到处显摆。

除夕夜，抓了个贼。十九岁，叫铁蛋，饿急了，偷曲大娘的年货。

我没揍他。我给他，吃了碗饺子。我把他，送去了码头扛包。

老城，过年了。年货，备齐了。贼也不偷了。

禾的红头绳，扎得很正。"

除夕的鞭炮声，远远地，响了一夜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六十六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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