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芽

三月，雾港的柳树发了芽。老城夜市也换了季，卖烤串的、卖馄饨的还开着，摊子之间添了一抹绿。

方醒认得这个西装男人，是两天前的事。

那天中午，阿秀的配件摊前围了一圈人。方醒挤进去，看见那男人蹲在摊子前，手里举着一个充电宝，说："姑娘，你这个充电宝是三无产品！没有厂名，没有厂址，没有合格证！"

阿秀双手叉腰，说："大哥，我这充电宝进的是外贸尾单，没印标。你要说三无，你拿凭证来。"

"凭证？"男人说，"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，你自己看。"

"我看了。"阿秀说，"可你这就要告我十倍赔偿，哪有这个道理？"

"按法律，"男人说，"三无产品，我可以告你。"

阿秀嘴硬，脸色却白了一下。她一个摆摊的，真要打官司打不起。

方醒蹲到摊子前，说："阿秀，别怕。他这一套，我见过。"

男人看着方醒："你谁？"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你这充电宝的官司，我帮你打。"

"你帮我打？"男人笑了，"你一个修机器的，会打官司？"

"我不会打官司。"方醒说，"可我会查。你叫什么？这两年，你在几个法院告过多少家？"

男人的笑僵了一下。

"我查你。"方醒说，"你等着。"

那天下午，方醒去了电脑城找小K。小K查了一个小时，抬头说："哥，查到了。这人姓葛，叫葛天，注册地南省。这两年，他在全国各地起诉过三十多家小商户，全是庭外和解收钱走人。"

"三十多家。"方醒说。

"嗯。"小K说，"他在南边，还挂靠过一家咨询公司，叫恒信咨询注册地南城。"

方醒蹲在电脑城，没有说话。南城。上个月那家催收公司，也在南城。裘万里的公司，也在南城。

"南边一个又一个。"他对自己说。

他拍下葛天的资料，走了。

老陶记馄饨店，葛天前两天也去过。他站在老陶的柜台前，说："老板，你这店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吗？"

老陶的手停了一下。老陶记开了二十年，营业执照还是老的。食品经营许可证是前两年新要求办的，老城的小店大多还没去办。葛天拿这个说事，就是找茬。

"按法律，"葛天说，"无证经营，可以没收违法所得，可以罚款。你要是愿意和解，出两千我就不告你。"

老陶没有接话。他站在灶台前，把包好的馄饨一个一个下进锅里。

"老板，"葛天说，"你想好了吗？"

"你先吃碗馄饨吧。"老陶说，"我请。"

葛天愣了一下，坐下了吃了一碗馄饨。吃完，他抹抹嘴，说："老板，你这馄饨味道不错。可两千，还是要给的。"

"我不给。"老陶说，"我这馄饨八块钱一碗，一天卖两百碗，扣掉本钱，净挣一百五。你要两千，我得卖两个礼拜。"

葛天站起来："那你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。"

他走了。老陶站在灶台前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。

方醒蹲在店门口，说："老陶，那碗馄饨你不该请他吃。"

"他吃了，"老陶说，"就知道我这馄饨是干净的了。"

方醒蹲在店门口，说："老陶，他的事我管。"

老陶看着他："修机器的，你管得了？"

"管得了。"方醒说。

夜市东头新支了一个绿植摊。摊主是个姑娘，叫柳芽，从乡下进城租了半个摊位的位子，卖多肉、卖绿萝、卖吊兰。她话不多有人问价，她红着脸报个价，就低下头摆弄那些花盆。

方醒修过她摊子前的灯。修完，柳芽红着脸，塞给他一小盆多肉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这个送你，好养。"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看着那盆多肉说："我不要。"

"你收着吧。"柳芽说，"你帮我修灯，我没啥好谢的。"

方醒把多肉揣进怀里，说："那，谢谢。"

柳芽咧嘴笑了一下，又低下头摆弄花盆去了。

夜市口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。他拎着公文包，头发梳得油亮，在夜市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柳芽的绿植摊前。

"姑娘，"他说，"你这绿萝怎么卖？"

"二十。"柳芽说，"一盆。"

男人拿起一盆绿萝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说："姑娘，你知道绿萝是什么吗？"

"是花啊。"柳芽说。

"绿萝，"男人放下花盆，正色道，"学名绿萝，属天南星科，原产南美，在中国属于外来物种。"

柳芽愣住了："外来物种？"

"外来物种，"男人说，"就是，从外国引进的。国家规定，经营外来物种，需要办理检疫手续。你这个无证经营，是违法的。"

柳芽的脸白了："我不知道啊。"

"你不知道，"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，"我可以告你。"

柳芽接过来看了一眼。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字，她认不全。她只看见最下面有一行字：按相关法律，可处货值十倍以下罚款。

"十倍？"柳芽的声音发颤，"我这一摊，也就值一千块。"

"十倍，就是一万。"男人说，"当然，你要是愿意私下和解，我可以不告你。"

柳芽蹲在摊子前，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。

男人伸出手，比了个数："三千。你出三千，我就把这张纸撕了，以后也不找你。"

"三千？"柳芽说，"我一个月都挣不了三千。"

"那就你自己看着办。"男人说，"你想想，是出三千，还是被罚一万、摊子也保不住。"

柳芽蹲在摊子前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"这位先生，"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，"你这法律，学得不太对。"

男人回头。方醒蹲在路灯下，手里还捏着一把螺丝刀。

"你谁？"男人说。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我正好学过几天法律。"

"学过法律？"男人冷笑，"你一个修机器的，懂什么法律？"

"我懂一点。"方醒说，"绿萝确实是外来物种，可你说的检疫手续，针对的是种苗的大规模经营。她这一小摊，卖几盆观赏用的绿萝，属于日常生活用品。你拿这个吓唬她，是敲诈。"

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："你胡说！"

"我没胡说。"方醒说，"你这一套，我在网上见多了。职业打假，专挑小商贩买点东西，挑出毛病十倍索赔，或者收和解费。你们这行，叫碰瓷打假。"

男人盯着方醒，半天，说："你到底是谁？"

"夜灵。"方醒说，"老城夜灵。"

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
"夜灵，"男人说，"你管得着我？"

"管得着。"方醒说，"你今天从夜市东头走到西头，敲诈了几户？"

男人的脸色又变了一下。

"你从阿秀的配件摊，"方醒说，"收到老陶的馄饨店，又收到柳芽的绿植摊。你收了多少钱？"

"你跟踪我？"男人说。

"我没跟踪你。"方醒说，"我蹲在路灯下，看了一天。"

男人后退一步："你别乱来！我是律师！"

"律师，"方醒说，"就更不该干这一行。"

他站起来，走近一步。男人的腿软了一下。

"我给你两条路。"方醒说，"一，把今天收的钱，全退回去。二，我把你这几天在老城的所作所为录下来，寄给工商局。"

"你没录像！"男人说。

"我录了。"方醒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，"你从阿秀摊子收钱那段，我录得清清楚楚。"
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
"你到底想干啥？"他说。

"我啥也不想干。"方醒说，"我就是想让你知道：老城的摊贩都是老实人。你别在老城再收一分钱。"

***在夜市口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
"今天收的钱，"方醒说，"退了。从今往后，你别再进老城。"

男人低下头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摊子上。

"这是今天收的。"他说。

"阿秀的、老陶的、柳芽的，"方醒说，"都退回去。"

男人又掏出一叠钱。

"走吧。"方醒说，"你要是再来，我就不只是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了。"

男人拎着公文包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
走到夜市口，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。

"喂，"他低声说，"老城这边干不下去了。有个叫夜灵的……"
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。男人点点头，说："知道了。那打假的钱，我给东边那位分的……我知道……"

他挂了电话，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。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看着那辆出租车远去。

"东边，"他对自己说，"东边是码头。"

柳芽蹲在摊子前，捡起那叠钱手还在抖。

"修机器的，"她说，"这钱……"

"你的。"方醒说，"他敲诈你的。"

"可我，"柳芽说，"我真的不知道绿萝是外来物种。"

"他也不在乎绿萝。"方醒说，"他在乎的是你的钱。"

柳芽蹲在摊子前，看着方醒，半天说："你是夜灵？"

"嗯。"

"我头一回见夜灵。"柳芽说。

"头一回，"方醒说，"也是最后一回。往后你好好卖你的花。"

柳芽红着脸，又从摊子底下掏出一盆多肉塞给他："这个也送你。"

方醒看着那盆多肉，说："我有一盆了。"

"那这盆，"柳芽说，"你留着送人。"

方醒接过多肉，说："谢谢。"

柳芽低下头，摆弄花盆脸红得像一朵花。

晚上，阿秀蹲在配件摊前看着方醒："修机器的，那打假的真走了？"

"走了。"方醒说。

"你咋治他的？"

"我录了像。"

"录像？"阿秀说，"你啥时候录的？"

"他收你钱的时候。"方醒说，"我站在暗处。"

阿秀看着他，半天说："修机器的，你够阴的。"

"不阴。"方醒说，"是办法。"

阿秀笑了："行。你厉害。"

她笑完，又说："那个柳芽姑娘，你留意着点。"

"咋了？"

"她人老实。"阿秀说，"夜市这地方，人太老实吃亏。"

"她会慢慢学会的。"方醒说。

阿秀看了他一眼，说："你倒是对她，挺上心。"

"没有。"方醒说，"就是看她，像看当年的你。"

阿秀愣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她蹲在配件摊前，摆弄着手机壳，半天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你说得对。我当年，也老实。后来，被坑怕了，才学会护着自己。"

"学会了就好。"方醒说。

柳芽后来知道了葛天的事，是夜市的大姐们告诉她的。老陶说："丫头，往后那个穿西装的再来，你就喊一声。老城的人，都帮你。"

柳芽红着脸说："谢谢，陶叔。"

她慢慢学会了，有人来问价她不低头了，抬着头，报个价。有人挑毛病，她会说："您要是不放心，就别买。"

她卖了几天花，攒了百来块。她买了一兜橘子，提到夜市口给方醒："修机器的，这个给你。我没啥好东西，就这点心意。"

方醒看着那兜橘子，说："我不要。"

"你收着吧。"柳芽说，"你不收，我过意不去。"

方醒接过橘子，从里面掏出一个，剥了，吃了。他说："甜。"

柳芽咧嘴笑了，低下头跑回自己的摊子。

方醒把那盆多肉，连同橘子一起带回了家。他把多肉放在地下通道的灯下给禾留的。

"禾喜欢花。"他对自己说。

夜里，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

"2019年3月。职业打假。一个穿西装的自称律师，敲诈夜市摊贩。柳芽的绿植摊被盯上。

我查了他的路数，是碰瓷打假专挑小商贩，收和解费。

我拍了他收钱的录像。他退了钱走了。

他打电话说，打假的钱，给东边那位分的。

东边，是码头。

又一个连着码头的。

柳芽给我送了一盆多肉。

阿秀说，她像当年的她。

老城的春天，到了。"

柳芽送的那盆多肉，他收好了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六十七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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