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路

五月，雾港的外环，物流园里进进出出的，都是大货车。

魏凤蹲在自己的卡车底下，检查轮胎。她今年三十四，跑雾港到省城的长途，跑了八年。她是这条线上唯一的女司机，人称"凤哥"，因为开起车来，比男人还猛。

凤哥的丈夫姓刘，当年也是跑这条线的。八年前，刘师傅在国道上出了车祸，车毁人亡。凤哥那时候才二十六，儿子才四岁。货车是贷款买的，还没还完。债主上门，凤哥把心一横，去驾校考了驾照，把丈夫的车接着跑。

头一年，她哭了好几回。夜路黑灯瞎火，她一个人开着车，心里发怵。可一想到儿子，想到贷款，她就咬着牙，把眼泪咽回去。

如今她在这条线上跑得比谁都熟。哪段路弯急，哪个服务区便宜，她门儿清。她的儿子今年十二岁，在城里住校。每回跑完长途，她都绕道去学校门口，看一眼儿子。

"妈，"儿子每回都说，"你慢点开。"

"慢不了。"凤哥说，"货等着要。"

儿子就不说话了。他知道，他妈的车，就是他们娘俩的命。

"凤哥，"物流园的工头蹲过来，"今儿还跑省城？"

"跑。"魏凤说，"货装好了。"

"你小心点。"工头说，"外环最近闹碰瓷的，专挑女司机、外地车。"

"碰瓷？"魏凤哼了一声，"碰到我，算他倒霉。"

她跳上车，发动，开出物流园。

外环路上车不多。魏凤开着车出了老城，上了国道。开到一段僻静的路段，一辆黑色小轿车从后面超上来，别到她车前。

"妈的！"魏凤骂了一声，踩了刹车。

黑色小轿车也停了。车上下来两个男人，一个瘦高个，一个矮胖子，走到魏凤车前。

"哎，大姐！"瘦高个说，"你刚才刮了我的车！"

"刮你车？"魏凤摇下车窗，"我离你八丈远！"

"你看看！"瘦高个指着自己车的后视镜，"这都划花了！"

魏凤看了一眼。那后视镜上确实有一道白印子，可她心里清楚，她的车根本没碰着那辆车。

"你们碰瓷吧？"魏凤说。

瘦高个的脸色变了一下："你说啥？"

"我说，"魏凤说，"你们碰瓷。"

矮胖子绕到魏凤车边，敲了敲车门："大姐，说话客气点。你刮了我兄弟的车，赔两千，这事儿就了了。不赔，咱就报警。"

"报警？"魏凤说，"你报啊！我等着！"

瘦高个掏出手机，拨了个电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一辆拖车开了过来。

"交警队我认识。"瘦高个对魏凤说，"你这车扣了。你撞人逃逸，回去等处理。"

"逃逸？"魏凤的火腾地起来了，"我没逃！我就在这儿！"

"你逃了。"瘦高个说，"我追了你三条街。"

拖车把魏凤的车拖走了。魏凤蹲在路边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
她报了警。交警说："您的车涉嫌剐蹭逃逸，我们需要调查。您先回去等通知。"

"我没逃逸！"魏凤说，"我是被碰瓷的！"

"您有证据吗？"交警说。

魏凤没有证据。她蹲在路边，头一回觉得，这条她跑了八年的路，这么难走。

车扣了三天，货误了。货主催她。她蹲在物流园门口，骂了一晚上。

"凤哥，"工头说，"你别骂了，骂也没用。你去找夜灵。"

"夜灵？"魏凤说，"哪来的夜灵！"

"老城的夜灵。"工头说，"老城的人受了欺负，都找他。"

魏凤蹲在物流园门口，半天，说："行，我去找找。"

当天晚上，魏凤去了老城北头的死胡同。她蹲在墙根，点了三支烟，用钥匙在墙上刻了一行字："外环碰瓷的扣了我的车。求夜灵。"

刻完，她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。没有人来。

"哄鬼呢。"她骂了一句，站起来要走。

"魏凤。"身后，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
魏凤回头。墙根蹲着一个年轻人，穿着旧棉袄。

"你是夜灵？"魏凤说。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你的车被扣了？"

"扣了。"魏凤说，"三天了，货都误了。"

"你把情况，"方醒说，"跟我说说。"

魏凤一五一十说了。她说："那俩人分明是碰瓷，我的车根本没碰着他们。"

方醒蹲在墙根，说："他们说，你逃逸？"

"嗯。"魏凤说，"他们报警说我撞了跑了。"

"你在哪儿被拦的？"

"外环物流园出来三公里那段。"

方醒想了一下，说："那段路边有一家修车铺，你记得吗？"

"记得。"魏凤说，"门口挂着一个轮胎。"

"那家修车铺，"方醒说，"装了摄像头。"

魏凤的眼睛亮了："有录像？"

"我去要。"方醒说。

第二天，方醒去了外环的修车铺。铺子的老板姓甄，蹲在门口修一个轮胎。

"甄师傅，"方醒说，"我是老城修机器的。你这儿的电路有点问题，我帮你看看。"

甄师傅看了他一眼："我这儿的电路好着呢。"

"你那个摄像头，"方醒说，"电源线老化了。我帮你换一根。你把存储卡借我看一段。"

甄师傅的脸色变了一下："你要看啥？"

"三天前下午，"方醒说，"物流园出来那段路上，一辆黑色轿车别一辆卡车。"

甄师傅蹲在门口，半天没说话。

"甄师傅，"方醒说，"那辆黑车，是不是经常在你门口那段路上晃？"

甄师傅的手停了一下。

"我没看见。"他说。

"你看见了。"方醒说，"你门口的摄像头拍着呢。你要是不给我看，我就去物流园问问。那伙碰瓷的在你门口讹人，你每天看着，你跟他们啥关系？"

甄师傅蹲在门口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
"我跟他们没关系。"他说。

"没关系，"方醒说，"就把录像给我。"

甄师傅站起来，进屋，拿出一张存储卡，递给方醒："你拷一份走，别说是给我的。"

"不说。"方醒说，"谢了。"

他拷了录像，走了。

录像里清清楚楚：黑色轿车主动别到卡车前，卡车刹车，黑车上下来两个人，指着后视镜说话。卡车根本没碰着黑车。

方醒蹲在电脑城看完录像，说："够了。"

他带着录像，去了物流园。

他先把录像又看了一遍。录像里，修车铺门口那段路，黑车一共出现过四回。每回，都有一辆大货车被别停。有一回，被别停的是一辆外地牌照的冷藏车，司机下来跟黑车上的人吵了几句，最后还是掏了钱。

"四回。"方醒对自己说，"光摄像头拍到的，就四回。"

碰瓷的头目外号叫赖子，蹲在物流园东头的一间小屋里。他听说有人找他，出来看见方醒，说："你是谁？"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魏凤的车，是你们扣的？"

赖子的眼皮跳了一下："魏凤？谁啊？"

"女卡车司机。"方醒说，"三天前，你们别她的车，说她刮了你们的后视镜。你们报警，说她逃逸。"

赖子站在小屋门口，说："你管得着吗？"

"管得着。"方醒掏出手机，"你看这个。"

手机上放着那段录像。赖子看了两眼，脸色就变了。

"你哪来的？"他说。

"修车铺门口，"方醒说，"摄像头拍的。"

赖子站在小屋门口，半天没说话。

"我给你两条路。"方醒说，"一，把魏凤的车放了，误工费八百赔了。二，我把这录像寄给交警队。你们这伙人，外环一个月讹了七八个司机，够你们吃官司的。"

赖子蹲在小屋门口，掏出一根烟点上，说："你到底是谁？"

"夜灵。"方醒说，"老城夜灵。"

赖子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掐灭烟，说："车我放，钱我赔。"

"几天？"

"两天。"赖子说。

"行。"方醒说，"两天后，魏凤的车要是还扣着，我就不只是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了。"

方醒走了。赖子蹲在小屋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半天没动。

他掏出手机，拨了个电话："喂，顺子哥……是我，赖子……外环，有个叫夜灵的……"
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。赖子的脸色，越来越难看。

"我知道……可他手里有录像……是，我认栽……份子钱，我这月照交……"

他挂了电话，蹲在小屋门口，把烟头狠狠掐灭。

两天后，魏凤的车放了，赖子赔了八百误工费。

方醒后来，又去了一趟外环修车铺。他给甄师傅换好了电源线，收了甄师傅三块钱。

"甄师傅，"方醒说，"往后，那伙碰瓷的要是再来，你给我打个电话。"

甄师傅蹲在门口，说："行。我记着。"

"记着就好。"方醒说。

过了几天，甄师傅真打了电话。他说赖子一伙又回来了，蹲在物流园门口，好像在踩点。方醒没有去。他蹲在路灯下，听了电话，说："知道了。他们不闹事，就算了。"

他挂了电话，想：赖子不敢再闹了。他怕录像，他怕夜灵。

怕，就好。

魏凤蹲在物流园门口，看着自己的卡车，半天，说："真放了。"

"放了。"工头说，"我说了，夜灵管用。"

魏凤跳上车，发动，轰了一下油门。她把车开到夜市口，找到方醒。

"修机器的！"她喊道，"你管用！"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说："凤哥，车回来了？"

"回来了！"魏凤说，"误工费也赔了！"

她从驾驶室抱出一箱苹果，放在方醒面前："这个你收着！"

"凤哥，"方醒说，"我不要。"

"收着！"魏凤说，"你帮我把车要回来了！我魏凤在这条线上跑了八年，头一回吃这种亏！你替我出了这口气！"

她说着，嗓门越来越大，把半条夜市都引过来看。

"凤哥，"方醒说，"你小点声。"

"我嗓门大咋了！"魏凤说，"我就是高兴！"

她蹲下来，看着方醒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我魏凤认你。往后，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"

"我没啥事。"方醒说。

"那也行。"魏凤说，"你没啥事，我也记着你。"

她站起来，跳上车，轰着油门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探出头，喊："修机器的！那箱苹果你记得吃，别放坏了！"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看着那箱苹果，笑了。

过了几天，凤哥跑完一趟长途，在夜市请方醒吃烧烤。她坐在周姐的摊子前，撸着串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："修机器的！你吃啊！"

周姐端着一盘烤腰子过来，说："凤哥，你少吼两声，我这儿客人，都让你吓跑了。"

"吓跑了正好！"凤哥说，"我省得忙！"

两个女人，你一句我一句，拌起嘴来。方醒蹲在旁边，啃着串，听着，没插话。

"修机器的，"凤哥忽然说，"你有对象没？"

方醒愣了一下："没有。"

"没有？"凤哥说，"老城这地界，你这么个人，咋会没有？"

周姐在旁边说："凤哥，人家夜灵，忙。老城的事，都是他的事。"

"忙啥忙！"凤哥说，"再忙，也得有人，暖被窝！"

方醒蹲在摊子前，没有说话。他啃完一串，说："凤哥，我吃饱了。"

"吃饱了就走？"凤哥说，"坐下，再唠唠！"

"我，还有事。"方醒说。

他站起来，走了。凤哥蹲在摊子前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说："这人，怪。帮了人，就跑。"

"他就是这样。"周姐说，"老城的夜灵，不图人谢。"

凤哥又撸了一串，说："不图谢，图啥？"

"图，"周姐想了想，说，"图个心安。"

凤哥蹲在摊子前，琢磨了一会儿，说："那，我明儿，给他，捎箱苹果。"

"你又捎？"周姐说。

"苹果，是心意！"凤哥说，"我魏凤，认的人，就得，供着！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听见身后的笑声，没有回头。

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

"2019年5月。外环碰瓷。赖子一伙，专挑女司机、外地车，别车、报警、扣车，讹钱。

魏凤，跑了八年长途的女司机，吃了亏。

我拿到修车铺的录像。赖子放了车，赔了误工费。

赖子的份子钱，一半进了码头。

码头收保护费的，又多了一个。

曹头，老杜，赖子。

收保护费的网，越织越密。

我的路，也在越修越深。

凤哥送了我一箱苹果。

老城的初夏，到了。"

凤哥送的那箱苹果，他留着慢慢吃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六十九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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