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罩

四月，雾港的雨下得密。老城的巷子湿漉漉的，屋檐底下滴着水。青石板路上，水洼一个接一个，倒映着天，倒映着墙，倒映着撑伞走过的人。空气里全是潮气，墙根长着青苔，绿得发黑。

小苏蹲在夜市口的屋檐下，躲雨。她二十八岁，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叫圆圆。她白天在早餐店打工，晚上在晚托班带孩子，一天打两份工。她租的房子，在老城西头安居公寓。

她住进去三个月，房东找上门了。

"姑娘，"房东佟大爷蹲在门口，说，"中介没给我房租。这房子，我不能让你白住。"

小苏蹲在门口说："佟大爷，我交了一年的房租给中介，两万四。钱是中介收的，合同也是跟中介签的。"

"你跟中介签的，"佟大爷说，"中介没给我钱。我的房子，凭啥让你住？"

"佟大爷，"小苏说，"我的钱也给了。我不给中介，中介不给我钥匙。我住进来了，你又要赶我走。我，我冤枉。"

佟大爷蹲在门口，闷头抽了半包烟："姑娘，我不是赶你。我也是没办法。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，指着这房租，过日子。中介不给我钱，我老伴的药钱都没着落。"

小苏蹲在门口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，佟大爷不容易。可她也不容易。她交了一年的房租，身上只剩两千块了。要是被赶出去，她和圆圆就要睡大街。

佟大爷今年六十七，老伴瘫了三年，药钱一个月一千二。他儿子在外地，一年回不来两趟。他指着这间老屋的房租过活。他把房子租给安居公寓，想着省心。谁知，中介收了他的房子，转手租出去，钱一分没给他。

小苏也难。她在早餐店打工，凌晨三点半起床，揉面、炸油条，干到上午九点。下了班，回家补个觉，下午四点，去晚托班带孩子。她一个月挣三千八，房租两千，剩下养圆圆。

她的手，是糙的。揉面揉的，炸油条炸的，指关节上全是裂口，冬天的时候裂得流血。她从来不买护肤品，脸干了，就用唾沫抹一抹。她穿的衣服，都是地摊上买的，三十块钱一件，洗得发白了还在穿。

圆圆在晚托班，是最乖的一个。别的小孩闹，她蹲在角落画画。她画妈妈，画太阳，画房子。老师问她："圆圆，你家住哪儿呀？"她说："住天上。妈妈说的。"

"佟大爷，"小苏说，"您给我半个月。我去找中介，把钱要回来。"

"半个月？"佟大爷说，"行。姑娘，我等你半个月。"

佟大爷走了。小苏蹲在门口，看着雨发了一会儿呆。她站起来，去了一趟安居公寓。

安居公寓在中介街的二楼。小苏蹲在门口，等了一下午。包总，就是那个收了钱的中介老板，一直没出来。前台的小姑娘说："包总出差了，您过几天再来吧。"

小苏蹲在门口，说："我交了一年的房租。包总不收我的，我就要流落街头了。他啥时候回来？"

"不知道。"前台的小姑娘说，"您留个电话吧，包总回来，我通知您。"

小苏留了电话，走了。她蹲在雨里，走了两条街，才停下来，蹲在墙角哭了。

圆圆放学，找不到妈妈。晚托班的老师，给她打了电话。小苏擦了擦眼泪，去接圆圆。

"妈妈，"圆圆说，"你哭了？"

"没有。"小苏说，"下雨，迷眼睛。"

圆圆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她五岁了，可她知道，妈妈在撒谎。

第二天，小苏在夜市口蹲着发呆。阿秀看见她，蹲过来："妹子，咋了？"

小苏把事儿，说了。阿秀听完，说："你去死胡同，找夜灵。"

"夜灵？"小苏说。

"嗯。"阿秀说，"老城夜灵。你点三支烟，墙上刻个字。他就来了。"

当天晚上，小苏去了老城北头的死胡同。她蹲在墙根，点了三支烟，用钥匙在墙上刻了一行字："安居公寓，包总，收了我一年房租，房东要赶我走。求夜灵。"

刻完，她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。没有人来。她站起来要走。

"小苏。"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
小苏回头。墙根蹲着一个年轻人，穿着旧棉袄。

"你是，夜灵？"小苏说。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你的事，我听了。你把合同给我看看。"

小苏掏出合同。方醒蹲在墙根，借着路灯的光，看了半天，说："你这合同，签得有毛病。"

"啥毛病？"

"你签的是'租赁合同'，"方醒说，"可你付的，是一年全款。按法律，你付了钱，就有权住满一年。中介没把钱给房东，是中介违约。房东没有权利，赶你走。"

"可佟大爷，"小苏说，"他收不到钱，他老伴买不了药。"

"佟大爷的事，"方醒说，"是中介欠他的。你的房租，是中介收的。你俩都是受害者。该赔的是包总。"

小苏蹲在墙根："包总躲着不见。"

"他躲不了。"方醒说，"我去找他。"

第二天，方醒先去了一趟电脑城。小K帮他查了安居公寓的底：注册地雾港，法人包永昌，名下五家公司，三间在雾港，两间在南城。南城那两间，一家跟恒信咨询有资金往来，一家注册地址跟鑫诚信贷在同一栋楼。

"哥，"小K说，"这个包永昌，水挺深。他跟南城的那个盘子关系不浅。"

方醒蹲在电脑城，说："深浅，都得管。"

他拍下资料，去了安居公寓。他蹲在二楼门口，等了一个上午。中午，包总回来了。他西装革履，拎着公文包正要进门。

"包总。"方醒说。

包总回头："你谁？"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小苏，你知道吧？租你房子的，带着一个五岁的闺女。"

包总的脸色，变了一下："她，她的事，我不是说了吗，让前台处理。"

"前台说，你出差了。"方醒说，"你回来了，咱俩说道说道。"

包总看着他："你有啥事？"

"你收了小苏一年房租，两万四。"方醒说，"房东佟大爷，一分钱没收到。你要么，把佟大爷的钱补上。要么，小苏的房你让她住满一年，要么，你把钱退给她。"

包总笑了："钱收了，货发了。她住着不就行了？"

"她住着，"方醒说，"佟大爷要赶她走。你两头都不管？"

"那是房东，跟她的事。"包总说，"跟我没关系。"

"跟你没关系？"方醒说，"包总，你这安居公寓，收了多少户的房租？"

包总的脸色，又变了一下。

"我查过。"方醒说，"你名下安居公寓，收了一百多户的房租。房东那边，你一分没给。你的钱去哪儿了？"

包总站在门口半天："你，你查我？"

"查了。"方醒说，"你的钱转去了，南城，恒信咨询。一百多户的房租，几百万都在那个盘子里。"

包总的腿软了一下："你，你咋知道？"

"我有个朋友，可以查到"方醒说

包总站在门口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
"包总，"方醒说，"我给你两条路。一，把佟大爷的钱，补上。再把这半年，小苏的房租，退给她。二，我把你的账，寄给住建局。你收了房租不给房东，几百万够你吃官司的。"

"你，"包总说，"你到底，是，谁？"

"夜灵。"方醒说，"老城夜灵。"

包总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"我，补。"他说，"我，补。"

"几天？"

"三天。"包总说，"三天，我办妥。"

"行。三天后，我再来，你要是再躲，我就换个方式和你解决问题。"

方醒走了。包总站在门口，半天没有进门。

第三天下午，包总果然把钱补了。佟大爷收到钱，蹲在银行门口，看着存折上的数字，半天给老伴打了个电话："老伴，钱，到账了。你下月的药，有着落了。"

老伴在电话那头："谁帮的忙？"

"听说是，"佟大爷说，"老城夜灵。"

"夜灵？"老伴说，"那是谁？"

"不知道。"佟大爷说，"就知道是个好人。"

他挂了电话，蹲在银行门口，又看了一遍存折，才站起来走了。

三天后，包总把钱补了。佟大爷拿到了房租，小苏拿回了半年的钱。合同解了。小苏重新签了一份合同，每月付租，一次付一个月。

"这样，"方醒蹲在夜市口，对小苏说，"谁也别想，拿你一年的钱。"

小苏蹲在路灯下，看着那叠钱半天说："修机器的，我真的谢谢你。"

"不用谢。"方醒说，"往后租房，别一次付一年。按月付最稳。"

"我记住了。"小苏说。

她站起来走了一步，又回头，说："修机器的，你，到底是，谁？"

"夜灵。"方醒说。

"夜灵。"小苏念了一遍，说，"老城的人，说，夜灵，管老城的事。我，信了。"

她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圆圆从晚托班跑出来，扑进她怀里："妈妈！"

"圆圆。"小苏抱住她。

"妈，"圆圆说，"你今天没哭？"

"没有。"小苏说，"妈今天高兴。"

圆圆抬头，看见路灯下蹲着的方醒，问："妈，那是谁？"

"那是，"小苏说，"一个好人。"

圆圆想了想，跑过去从书包里，掏出一块糖递给方醒："叔叔，吃糖！"

方醒蹲在路灯下，接过糖："谢谢圆圆。"

圆圆咧嘴笑了，跑回妈妈身边。

方醒剥开糖纸，把糖塞进嘴里。

"甜。"他说。

过了几天，佟大爷拎着一兜菜，找到小苏。他把菜放在门口，说："姑娘，地里的菜吃不完。给你和圆圆，送点。"

小苏蹲在门口，说："佟大爷，您不用。"

"用。"佟大爷说，"我这房子，往后租给你按月算。你要是手头紧，晚几天也没事。我信你。"

小苏的眼眶红了："佟大爷，我按时交。"

"交不上的时候，"佟大爷说，"跟大爷说一声。大爷不催你。"

小苏蹲在门口，看着那兜菜说："佟大爷，您是好人。"

"我算啥好人。"佟大爷说，"那个夜灵才是好人。"

夜里，他在账本上，记了一笔：

"2019年4月。安居公寓。包总，收了一百多户租客的房租，房东一分没给。小苏，单亲妈妈带五岁的闺女，交了一年房租要被赶走。

我查了。包总的钱，转去了南城恒信咨询。

恒信，裘万里，葛天，都在南城。

南边，一张网。

我管了。包总补了钱。小苏按月付租了。佟大爷拿到房租了。

圆圆，给了我一块糖。

小苏现在，每个月一号，把房租送到佟大爷家。她送钱的时候，常给佟大爷带一兜早点，有时是包子，有时是油条。佟大爷也不白收，隔三差五给小苏送点菜。

有一回，圆圆在佟大爷家，看见他老伴躺在床上，就问："爷爷，奶奶不舒服吗？"

佟大爷说："奶奶腿不好，走不动。"

圆圆蹲在床边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，放在佟大爷老伴的枕头边，说："奶奶，吃糖。吃了糖，就不疼了。"

佟大爷的老伴，看着那块糖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
"这孩子，"她说，"心，比糖还甜。"

老城的雨，停了。"

圆圆那块糖，留在佟大爷老伴的枕头边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六十八章 完——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