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年

大年初一，雾港下了一场小雪。

方醒蹲在当铺门口，等顾先生开门。当铺是顾先生的，老城人都叫他顾先生。他六十七八岁，头发全白了，腰板却挺得笔直。他在老城住了几十年，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，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。

当铺的门，吱呀一声开了。

"进来吧。"顾先生说。

方醒跟着他，进了当铺。当铺的柜台是老的，黑漆漆的。顾先生蹲在柜台后面，泡了一壶茶。

"初一，"顾先生说，"你来拜年？"

"给您拜年。"方醒说，"顾先生，新年好。"

顾先生看了他一眼，说："坐。"

方醒蹲在柜台前。顾先生给他倒了一杯茶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
"你，"顾先生说，"练了几年了？"

"从2015年，"方醒说，"跟您学五年了。"

"五年，"顾先生说，"架势都熟了。"

方醒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顾先生还有下文。

"今年，"顾先生喝了一口茶，"我教你，用势。"

"势？"方醒说。

"势。"顾先生说，"你学了拳，学了械，学了听劲，学了压心跳。这些，都是'术'。术，是死的。势，是活的。"

他放下茶杯，说："两个人打架，力气大的，不一定赢。快的，不一定赢。赢的，是能看懂整盘的人。你蹲在路口，看一条街的人，走来走去，你能看出，谁快，谁慢，谁要拐弯，谁要停下。看得多了，你就是那条街的势。"

方醒蹲在柜台前，说："怎么看？"

"看。"顾先生说，"从明天起，你每天，蹲在老城最高的地方，看。看人，看车，看风，看鸟。看满一个时辰，再下来。"

"看满一个时辰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顾先生说，"看的时候，不要想。就看着。看着看着，你就懂了。"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街角的棋摊，摆残局的，为什么总赢？"

"因为，"方醒说，"他摆的，是死局。"

"死局，"顾先生说，"也是局。他赢，不是因为他算得比你快，是因为他看的是整盘。你下棋，看三步。他摆局，看的是，走到这儿的人会走哪条路。"

"那是，"方醒说，"看人。"

"对。"顾先生说，"打架也一样。你看对手的拳，是看他这一拳，落在哪儿。你看整盘，是看他这一拳，要把他自己，送到哪儿。看懂整盘的人，不用出拳，就已经赢了。"

方醒蹲在柜台前，说："好。"

顾先生又喝了一口茶。他咳嗽了两声，用袖子掩了掩嘴。

"顾先生，"方醒说，"您，着凉了？"

"老毛病。"顾先生说，"冬天，嗓子紧。不碍事。"

方醒没有再多问。他蹲在柜台前，喝完那杯茶，说："顾先生，我给您，带了点东西。"
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顾先生蹲在柜台后面，又咳了两声，用袖子掩了掩嘴。

方醒站在门口，没有马上走。

"顾先生，"他说，"您这咳嗽，有日子了吧？"

"有两年了。"顾先生说，"老毛病。天暖了，就好。"

"天暖了，"方醒说，"我陪您去常大夫那儿，看看。"

"看过了。"顾先生说，"不碍事。你，忙你的去。"

方醒站在门口，站了一会儿才走。

他从怀里，掏出一包点心。是老陶记的年糕。

"老陶的年糕，"方醒说，"您尝尝。"

顾先生接过年糕，看了看，说："老陶记的年糕，是老城的味道。"

他放下年糕，忽然，说："方醒，你今年多大了？"

"二十五。"

"二十五，"顾先生念了一遍，"我二十五岁的时候，还在打仗。"

"打仗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顾先生说，"年轻的时候，打过仗。后来，不打仗了，就开了当铺。"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方醒也没有再问。

方醒从当铺出来，天已经大亮了。老城的街上，拜年的人，来来往往。周姐的摊子，歇了；老陶记，开着门，飘着馄饨香；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，晒太阳。

方醒蹲在路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
他忽然，想起顾先生的话：看人，看车，看风，看鸟。

老城的制高点，是老钟楼。钟楼是老城的老建筑，三层高，顶楼，早没人上了。方醒顺着铁梯，爬到顶楼，蹲在窗边看了一上午。

他看见，老陶记的烟袅袅地升起来；看见阿秀的配件摊，支起了棚子；看见五爷，推着三轮车，出了收废站；看见两个小孩，追着一只狗，跑过街口。

他看见，老城的屋顶，参差不齐，有的新，有的旧，像一片，补了又补的衣裳。他看见，风从海上来，把码头的旗，吹得呼啦啦响。

他看见码头。泊位上，船，停着。顺子的船，不在。仓库的门锁着。

他蹲在钟楼顶，看着整个老城看了很久。

他好像看出了点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
他蹲到腿麻了，才下楼。他蹲在街口，喝了一碗馄饨汤，又蹲回路口接着看。

中午，柳芽来了。

柳芽在夜市口卖绿植，今年二十二。她提着一盆绿萝，站在老城街口，看见方醒脸一下子红了。

"方，方大哥，"她说，"过年好。"

"过年好。"方醒说。

"这盆绿萝，"柳芽把花盆，递过来，"给你。过年，添点绿。"

方醒蹲在街口，看了看那盆绿萝，说："柳芽，我不会养花。"

"好养。"柳芽说，"浇点水，就行。它，皮实。"

方醒接过绿萝，说："谢谢。"

"不，不谢。"柳芽说，"你帮过我。"

她说的是去年春天的事。葛天去她摊子上碰瓷，是方醒，把那盆绿萝的钱，替她要了回来。

方醒蹲在街口，抱着那盆绿萝，说："柳芽，你摊子，今年进什么了？"

"进了多肉。"柳芽说，"还有，绿萝，吊兰。"

"生意，好吗？"

"还行。"柳芽说，"过年买花的，多。"

她说完脸又红了，转身，跑了。

方醒蹲在街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怀里的绿萝。

绿萝的叶子，绿油油的。

他蹲在街口把那盆绿萝，抱回防空洞摆在洞口，浇了一点水。

他蹲在洞口，看着那盆绿萝，想：顾先生说，看整盘。

他想了很久，没有想通。

除夕那天，老陶记的电视，一直开着。老城的人，聚在店里，嗑瓜子，看春晚。电视里，忽然插播了一条新闻。

"……武汉，发现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……"

店里的人，安静了一下。

"肺炎？"王婶说，"流感吧？"

"不知道。"老陶说，"听说是，海鲜市场那边。"

"海鲜市场，"五爷说，"咱雾港，也有海鲜市场。"

"咱这儿，没事。"周姐说，"过年了，别自己吓自己。"

店里的人，又热闹起来。春晚的小品，把大家逗笑了。

"咱这儿，"五爷说，"靠海，风大。病，吹不过来。"

"还是当心点。"老陶说，"年过了，我给店里备点消毒水。"

方醒蹲在店门口，听着屋里的笑声没有进去。

他想起常大夫。常大夫在老城开了一辈子诊所，懂药理。去年，保健品会销那回，还是常大夫验出那"祖传药茶"就是糖水。

他蹲在门口，想：明天，我去常大夫那儿，问问。要是这病真来了，老城这些老人，怎么办？

他蹲在门口，想起顾先生说的"势"。

他忽然想：这一场肺炎，会是这座城，未来的一股"势"吗？

他说不上来。他蹲在门口，把那根烟掐灭在雪里。

大年初二，方醒去了常大夫的诊所。

常大夫六十多了，蹲在诊桌后面，戴着老花镜，翻着一本《本草纲目》。听了方醒的话，他摘下老花镜，说："武汉那个肺炎，我看了新闻。来路，还没查清。你问的在理。"

"常大夫，"方醒说，"老城的人，要备点什么？"

"备点米，面。"常大夫说，"再备点板蓝根，备点口罩。别的，不用慌。瘟这东西，怕的不是病，是乱。人一乱，病就来了。人不乱，病就散得快。"

方醒蹲在诊桌前，说："我记下了。"

常大夫看了看他，说："方醒，你有心了。"

"老城的人，"方醒说，"都是我的街坊。"

他出了诊所，去药房买了二十包板蓝根，二十个口罩，放进防空洞的库房里。

大年初一的晚上，方醒蹲在防空洞里，把绿萝摆在洞口。

板车阿婆蹲在旁边，看了看那盆绿萝，说："小方，这花，谁送的？"

"一个姑娘。"方醒说。

"姑娘？"板车阿婆说，"有对象了？"

"没有。"方醒说。

板车阿婆吃了一把花生米，忽然，说："小方，我跟你说，我年轻的时候，闹过一回瘟。"

"瘟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板车阿婆说，"那年，戏班子在外头唱戏，唱到一半，城里闹瘟。班主说，戏不能唱了，散伙。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，一个人拎着一包衣裳，走了三十里地，才走回家。回到家，我爹妈都染了瘟，躺在床上。"

"后来呢？"

"后来，"板车阿婆说，"我爹妈，熬过来了。村里，没熬过来的，也有。那年冬天，死了好几个人。"

她顿了顿，说："小方，瘟这东西，来了躲是躲不掉的。可人，要吃饭要活。活着，瘟就不怕它。"

方醒蹲在洞口，说："阿婆，您说得对。"

板车阿婆笑了："没有，就好好养。花在，人在。"

方醒蹲在洞口，看着那盆绿萝，没有接话。

他在账本上，记了一笔：

"2020年1月，大年初一。小雪。

我给顾先生拜年。他教我，用势。

他说，术，是死的。势，是活的。要蹲在高处，看一条街。

我蹲在路口，看了一上午。看人，看车，看风，看鸟。

好像看出了点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
顾先生咳嗽了两声。他说，老毛病，冬天，嗓子紧。

柳芽，夜市口卖绿植的姑娘，送了我一盆绿萝。

她说，添点绿。

老陶记的电视里，说武汉发现了不明原因的肺炎。

老城的人在议论。有人说是流感。有人说，海鲜市场的事。

我蹲在店门口，听着没有进去。

这会不会，是这座城未来的势？

我说不上来。

除夕的年糕，是甜的。

绿萝，绿油油的。

我把绿萝摆在洞口。

板车阿婆说，她年轻时闹过一回瘟。戏班子散了，她走三十里地回家。爹妈染了瘟，熬过来了。

她说，人，要吃饭要活。活着，瘟就不怕它。

老陶记的电视，说武汉发现了肺炎。五爷说，靠海，风大吹不过来。老陶说，备点消毒水。

我想，明天去常大夫那儿问问。

初二，我去了。常大夫说，备点米面备点板蓝根，备点口罩。他说，瘟怕的不是病，是乱。

我买了二十包板蓝根，二十个口罩，放进库房。

备点米，面，药。

这个年，有人气。"

他合上账本。

洞外，雪还在下。

绿萝的叶子，在灯光里绿得发亮。

板车阿婆，已经睡着了。她的鼾声，在洞里轻轻地响。

方醒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雪。

雪落进老城，落进码头落进钟楼。

他蹲到夜很深了，才回身躺下。

洞里，暖。

绿萝，在灯光里绿着。

年，过了。

这座城，往后的日子方醒说不上来。

可他知道，不管什么日子，他都会蹲在这座城里，修他的机器，看他的街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七十七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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