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洞

腊月，雾港的冬天到了。

方醒蹲在防空洞里，砌墙。这是他清理出来的第三间屋子，在支洞的尽头。他这两年，一点一点，把老城地下的防空洞，清了出来：第一间，是住人的，支了床，通了电；第二间，是存东西的，修了架子，码着工具和零件；这第三间，他打算做成蓄水的，把墙角的渗水，引过来砌一个水池。

洞里的水，是活水。墙那边哗哗的，是一条地下河。

方醒砌好最后一层砖，抹上水泥蹲在水池边，看了一会儿。水从砖缝里渗出来，慢慢聚成一小汪。他伸手试了试，水是凉的干净的。

这间屋，他修了两个月。先是清渣土，清了一个礼拜；再是撑梁，用的旧枕木是他在老火车站淘的；然后是砌墙，砖是拆楼的工地一车一车拉回来的。水泥，是修路的边角料，他堆在洞外怕受潮，盖了两层雨布。

他修洞，跟修机器一样，一样一样按顺序来。顾先生来看过两回，说："你这洞，修得比你的房子，还讲究。"

"房子，是租的。洞是我的。"

"洞，湿气重。"顾先生说，"你，别住久了伤身子。"

"我，"方醒说，"皮实。"

顾先生没有再多说。他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"你这洞，通着地下河。往后要是真有什么，这洞能藏人。"

"能。"方醒说。

"够用了。"他对自己说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提着一盏煤油灯往洞口走。

洞口，蹲着一个人。

是一个老太太。她七十来岁，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，脚边放着一辆板车，车上堆着纸壳子、塑料瓶。她是老城拾荒的，人们都叫她板车阿婆。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外面冷。您进洞来，避避风。"

"不进了。"板车阿婆说，"我就在这儿，歇歇脚。"

"洞里头，"方醒说，"暖和。"

板车阿婆看了看洞口，说："你这洞，是你家？"

"算是。"方醒说。

"你这年轻人，"板车阿婆说，"不简单。别人住楼，你住洞。"

方醒没有接话。他蹲在洞口，点了一根烟。

板车阿婆蹲在他旁边，从兜里摸出一把花生米，掰开一颗一颗吃。她吃了一小把，忽然，哼起一段戏来。声音苍老，沙哑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韵味。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您，会唱戏？"

"年轻的时候，"板车阿婆说，"在戏班子里，跑过龙套。唱丑角的。"

"丑角？"

"嗯。"板车阿婆说，"上台，抹一脸粉，插科打诨，逗人笑。唱了二十年，也没唱出个名堂。后来，班子散了，我就捡废品了。"

她年轻的时候，戏班子常在码头唱。逢年过节，码头上的商行请戏班子，搭台唱三天。板车阿婆唱丑角，蹲在台上，逗台下的人笑。台下的人，有码头的工人，有商行的掌柜，有跑船的汉子。

"码头的戏，"板车阿婆说，"最好唱，也最难唱。最好唱，是人多热闹。最难唱，是唱完了不知道，明天，台子还在不在。"

"台子，"方醒说，"不在，怎么讲？"

"码头的规矩，"板车阿婆说，"三十年，一变。我唱了二十年戏，见过码头的头头，换了三回。每回换人，都死人。头一回，是那年的腊月，一场大火，烧了半个码头。第二回，是一条船，夜里沉了。第三回，"她顿了顿，"第三回，我没敢看。"

方醒蹲在洞口，没有接话。

她哼完那段戏，又吃了一颗花生米，说："小方，你这洞，比我那窝棚暖和多了。"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您要是不嫌弃，夜里就进来，避避风。我给你搭个铺。"

板车阿婆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"你不怕我，是个偷东西的？"

"您，"方醒说，"不偷。"

"你咋知道？"

"捡废品的，"方醒说，"不偷。偷东西的，不捡废品。"

板车阿婆笑了。她笑起来，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："你这年轻人，说话在理。"

那天夜里，板车阿婆进了防空洞。方醒在洞口的屋子里，给她搭了一个铺，拉了一根电线，装了一盏灯。

"灯，亮了。"板车阿婆说，"我捡了三十年废品，头一回，睡在有灯的地方。"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您睡。明儿，您还去捡废品。"

"嗯。"板车阿婆说，"明儿，还去。"

她躺下来，盖着方醒给她的一床旧棉被，很快就睡着了。鼾声，在洞里轻轻地响。

方醒蹲在洞口，听着那鼾声没有睡。

他想：老城的人，都住在地面上。我住在地下。这个洞，是我的家。

可板车阿婆，进了这个洞。这个洞，就不只是我的家了。

这个洞，能住人。

他蹲在洞口，看着洞里的灯，想：要是有一天，这洞里，能住下更多的人就好了。

第二天，方醒给洞口装了一扇铁门。铁门是他从废品站淘的，焊了铰链，上了锁。他在门内侧，又加了一道插销。洞门装上那天，他蹲在门外试了试，推了推纹丝不动。

"这洞，"他对板车阿婆说，"我装了门。往后，您放心睡。"

"装门好。"板车阿婆说，"防君子，不防小人。"

方醒又花了三天，在洞顶上凿了一个通风口。通风口通向地面，藏在老城一堵老墙根下，用一块水泥板，盖着。他拨开水泥板，透了透气又盖回去，在缝隙里塞了几片枯叶。

"风，"他对自己说，"要透。人，要藏。"

他蹲在洞口，看着这扇铁门，这个通风口这条支洞。他想起顾先生的话：你这洞，往后要是真有什么，能藏人。

他想：码头停两个月。正好，我把洞修好。

腊月中旬，顺子的船又来了。

方醒蹲在码头暗处，数了数。这一回，是四十箱。比往常多了一半。

船卸完货，仓库的门，关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方醒听见，仓库里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。他贴着墙根，屏住呼吸。

"这批走完，"一个声音说，"码头，停两个月。"

"停两个月？"另一个声音说，"货，不走了？"

"风声紧。"头一个声音说，"南边，出事了。老王，让停的。"

"老王？"

"嗯。"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，"老王那边，出了点事。这批货，是最后一批。年后再说。"

方醒蹲在墙根，把这几句话一字一句，记在心里。

码头，要停两个月。

老王，出事了。

风声，紧了。

他蹲到那些人走远，才起身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片，想：老王出事，跟这个"王"字，有没有关系？

腊月里，方醒又去了码头三回。顺子的船，真的没再来了。泊位，空着。仓库的门，锁着。安姨蹲在仓库门口，晒太阳。

"小方，"安姨说，"这阵子码头，清静了。"

"船，不来了？"方醒说。

"不来了。"安姨说，"听说是年后再说。我就，落得清闲。"

方醒蹲在码头边，看着空荡荡的泊位，说："安姨，码头清静了，您自在。"

"自在。"安姨说，"就是，收音机，又有点不灵了。"

"我，帮您看看。"方醒说。

他蹲进安姨的小屋，把收音机，又修了一遍。安姨蹲在门口，说："小方，码头清静是好事。有些船不来了，好。"

腊月二十四，小年。

方醒蹲在防空洞里，把账本摊开画了一张图。

图，是老城地下的防空洞。他画了两遍，第一遍，是他刚来那年，画的；第二遍，是今天画的。两张图，摆在一起，一眼就能看出差别：

第一张，只有一小段，歪歪扭扭像一条蚯蚓。

第二张，支洞纵横，标了房间标了蓄水池，标了通风口。像一棵生了根的树。

方醒蹲在煤油灯下，看着第二张图，说："这个洞，是我的根。"

板车阿婆蹲在洞口，探进头来，说："小方，过年你一个人过？"

"一个人。"方醒说。

"那，"板车阿婆说，"我陪你。咱俩，搭个伙。我给你，包饺子。"

方醒愣了一下："您，会包饺子？"

"会。"板车阿婆说，"在戏班子那会儿，过年，都是我给大伙儿包的。"

方醒蹲在煤油灯下，说："行。过年，我买肉，您包饺子。"

腊月二十八，方醒买了两斤猪肉，一斤白菜，一袋面粉。板车阿婆蹲在洞里的案板前，和面，剁馅，包饺子。她包饺子手快，一捏一个，一捏一个。包出来的饺子，个个圆鼓鼓的。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您包的饺子，好看。"

"丑角的饺子，"板车阿婆说，"馅大，皮厚，实惠。"

她包着包着，忽然，唱起来："过大年，包饺子，一家人，团团圆圆……"

唱了两句，她停下来，说："唱跑调了。老了，嗓子不中用了。"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您再唱两句。"

板车阿婆，又唱了两句。声音，沙哑，却带着一股，说不出的热乎气。

方醒蹲在旁边，听着，没有接话。

除夕夜，板车阿婆把饺子，煮了一大锅。两个人，蹲在防空洞里，就着一碟醋，吃了一顿年夜饭。

"小方，"板车阿婆说，"你这个年，有人气了。"

"嗯。"方醒说。

他吃了一口饺子，想起禾。禾在陈桥镇，周校长家过年。周守田说，过年，镇上的人都去他家，禾不会孤单。

他嚼着饺子，想：等开春，我去看禾。

他在账本上，记了一笔：

"2019年12月。腊月。防空洞，第三间屋，砌好了。蓄水池，通了水。

洞口装了铁门，上了锁。洞顶凿了通风口，藏在老墙根下。

码头停两个月。正好，把洞修好。

板车阿婆，拾荒三十年。她睡进了我的洞。她说，头一回，睡在有灯的地方。

顺子的船，腊月中旬，又来了。四十箱。

仓库里的人说：这批走完，码头停两个月。风声紧。南边出事了。老王让停的。

老王，出事了。

码头，停两个月。

我摸了摸怀里的铜片。'王'字，在灯下，发着光。

腊月二十四，小年。

我画了防空洞的地图。支洞，纵横。像一棵生了根的树。

板车阿婆说，过年她包饺子。

她给我唱了两句戏。沙哑，却热乎。

我吃了一口饺子，想起禾。

禾在陈桥镇过年。等开春，我去看她。

这个洞，是我的家。

这个年，不是一个人过了。"

他合上账本。

洞外，飘起了雪。

雪花，落在洞口，一片一片。

板车阿婆睡着了，鼾声轻轻的。

方醒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雪。

雪落进雾港，落进老城，落进码头。

码头的船，停着。

老王的货，停着。

可老城的年，照样过。

他蹲在洞口，把那根烟掐灭在雪里。

回身，进了洞。

洞里的灯，亮着。板车阿婆的鼾声，响着。

这个年，不是一个人过了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七十六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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