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支援

三月，老城的路边柳树发了芽。

疫情还在。老城的人，还是不怎么出门。可日子，要过。方醒白天，骑着车在老城跑，修洗衣机，修电饭煲，修冰箱。晚上，他钻进防空洞挖洞。

这段新支洞，他年前就看好了，通向南头。南头那边，是老城的菜市场。他打算，把洞挖到菜市场底下，往后夜里进出，不引人注意。

他白天修机器，晚上挖洞，一天，也就掘出去一两米。挖出来的土，他装在麻袋里，夜里，一袋一袋扛出去，倒在老城墙根的乱石堆里。

"你这洞，"板车阿婆看着那堆土，说，"越挖，越远了。"

"嗯。"方醒说，"往南头挖。"

"挖到南头，"阿婆说，"干啥？"

"买菜方便。"方醒说。

板车阿婆笑了："你住洞，买菜还要挖条道？"

方醒没有接话。他蹲在洞口，把一袋土扛上肩走了。

"你，"顾先生来看过一回，"挖洞，比修机器还上心。"

"洞，"方醒说，"有用。"

"有啥用？"

方醒蹲在洞口，说："去年，我给隔离的人送菜，就是走的洞。"

顾先生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多问。他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"你挖洞，我不拦你。可有一条，挖到老墙就停。"

"为啥？"

"老墙，"顾先生说，"底下的事，不是你能碰的。"

方醒蹲在洞口："顾先生，您知道那墙底下，是什么？"

顾先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远处，说："我还小的时候就来过雾港。"

"来过？"

"嗯。"顾先生说，"那时候，老城底下就在挖洞。挖到深处，挖出过东西。后来，洞口就封了。"

"什么东西？"

"不知道。"顾先生说，"知道的人，都老了。我，只知道，那地方封了。封了，就别碰。碰了，麻烦。"

方醒蹲在洞口，说："我记下了。"

顾先生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"方醒，你挖洞，我不拦。可你要记着，有些东西不是挖出来，就有用的。有些东西埋着，比挖出来安全。"

方醒蹲在洞口："我记下了。"

他挖到第四天，挖到了一堵老墙。墙是砖砌的，灰浆都酥了。他按顾先生说的，停了手。可他在清理墙根的时候，从砖缝里掉出一枚硬币。

硬币，是旧的，磨得发亮。翻过来一看，上面刻着：1958。

方醒蹲在墙根把那枚硬币，捏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
1958年。常大夫讲过，那年，老城挖防空洞，挖到地下深处，见过一个深洞。两层洞，焊死的铁门，封条上写着：此洞已封，禁止开启。

这堵老墙，是1958年的墙。

墙后头，是什么？

方醒蹲在墙根，没有去碰那堵墙。他把硬币，收进口袋，把洞口用水泥板盖了回去。

"顾先生说，"他对自己说，"挖到老墙，就停。我停。"

他把那枚硬币，在手里又摩挲了一遍。硬币，正面是一颗星。背面，是1958三个数字。

1958年。

他想了想，把硬币，放进了工具箱最底下的抽屉里。跟那块铜片放在一起。

三月中旬，隔离的最后一户解封了。

那户老两口带着孩子，走出家门。他们站在门口，晒了一会儿太阳。

"涂干事，"老头说，"这十四天，门口天天有人送菜。你真不知道，是谁送的？"

涂玲说："大爷，您别问了。"

"我不问，"老头说，"可我心里记着。"

他站在门口，对着老城的街口鞠了一躬。

"不管是谁，"他说，"我谢谢他。"

方醒蹲在街口的墙根，看着那老头，鞠了一躬。他没有过去。他蹲到那户人家进了屋，才站起来走了。

常大夫的诊所，疫情期间缺药。板蓝根，酒精，都脱销。常大夫蹲在诊桌后面，把一瓶酒精省了又省。

"常大夫，"方醒说，"我托人，问了一圈。明儿，有一批消毒水，到货。我给您捎两瓶。"

常大夫看了他一眼，说："你，哪儿来的门路？"

"旧货市场的朋友。"方醒说，"正规渠道的，不掺假。"

"正规的，"常大夫说，"好。"

第二天，方醒真的捎来了两瓶消毒水。常大夫接过来，看了又看："方醒，你有心了。"

"老城的人，"方醒说，"都指着您的诊所。"

常大夫蹲在诊桌后面，忽然说："方醒，我孙女，报名了。"

"报名？"

"支援武汉。"常大夫说，"她，是护士。在省城医院。昨儿，她打电话来，说报名了。今儿，队伍就出发。"

方醒蹲在诊所门口："常大夫，您孙女是英雄。"

常大夫没有接话。他蹲在诊桌后面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我，就这一个孙女。她爸妈走得早。我把她拉扯大的。"

"您，舍不得？"

"舍不得。"常大夫说，"可她是护士。护士，这时候，就该上前线。"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方醒，你说我这样想，对不对？"

"对。"方醒说。

常大夫蹲在诊桌后面，把那瓶消毒水，摆正："她走的时候，我没送她。我怕我哭。她，也没让我送。她说，爷爷，你等着，我回来给你包饺子。"

方醒在诊所门口，说："常大夫，她会回来的。"

"会回来的。"常大夫说，"她答应我了。"

方醒蹲在诊所门口，没有走。常大夫蹲在诊桌后面，半天，又说："方醒，你说她去了前线，会不会，累？"

"会。"方醒说，"可她会撑着。"

"她从小，"常大夫说，"就犟。认准的事，八头牛拉不回来。她要去当护士，我不拦。她要去前线，我也拦不住。"

他顿了顿："我这孙女，像我。认死理。"

方醒蹲在门口，说："认死理的人，往往能成事。"

"能成事，"常大夫说，"可也，最让人，揪心。"方醒蹲在常大夫的诊所里，陪着他看完了新闻。电视里，那些穿着防护服的护士，戴着口罩看不清脸。常大夫在电视机前，看了很久，说：

"那个，戴眼镜的像我孙女。"

"哪个？"方醒说。

"那个。"常大夫指着电视，"你看，她走路有点跛。我孙女，小时候摔过一跤。"

方醒看着电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，没有说话。

常大夫蹲在电视机前，看了很久，才说："像。真像。"

方醒从诊所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他蹲在街口，看见板车阿婆，蹲在防空洞口喂猫。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您，喂猫？"

"嗯。"板车阿婆说，"疫情，人不出门。猫，没人喂。"

她蹲在洞口，面前，蹲着三只野猫，一只花的，一只黄的，一只黑的。它们，正低头吃着盆里的食。

"这猫，"板车阿婆说，"都是老城的。疫情前，有人在夜市口，喂它们。疫情了，夜市口没人了。它们，就跑到我这儿来了。"

方醒蹲在旁边，看着那三只猫，说："阿婆，我给它们搭个窝吧。"

"搭窝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天，还冷。它们夜里没地方去。"

第二天，方醒在防空洞口，用旧木板搭了一个猫窝。猫窝，不大垫了棉絮，挡了风。他在洞口，留了一个口子，猫能进出。他蹲在洞口，看着那三只猫，钻进猫窝挤成一团。

"阿婆，"他说，"窝，搭好了。"

板车阿婆蹲在旁边，看着那个猫窝，说："小方，你这人，心比洞还大。"

"洞，"方醒说，"就是用来藏东西的。猫，也是活物。"

板车阿婆没有接话。她蹲在洞口，看着那三只猫，说："我年轻的时候，戏班子也养猫。班主说，猫，通人性。谁家有猫，就不闹老鼠不闹灾。"

"您信？"

"信。"板车阿婆说，"我信。猫，是活物。活物，通人气。"

她蹲在洞口看着那只花猫，忽然说："小方，你，往后要是有了媳妇，也养只猫。"

"媳妇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板车阿婆说，"猫，招人。有猫的家，有活气。"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窝，搭好了。"

板车阿婆蹲在旁边，看着那个猫窝，说："小方，你这人，心比洞还大。"

"洞，"方醒说，"就是用来，藏东西的。猫，也是活物。"

板车阿婆笑了："藏猫的洞，是暖洞。"

三月底，老城的检查点撤了。街上，人多了起来。周姐的烤串摊，支起来了。老陶记，恢复了堂食。五爷的收废站开了门。

夜市口头一夜，周姐的烤串摊前，坐满了人。老城的人，戴着口罩隔着桌，举着汽水碰杯。

"过了！"五爷说，"这疫情，算是过了！"

"还没过完。"老陶说，"口罩，还得戴。"

"戴！"周姐说，"该戴戴，该吃吃！日子，不能不过！"

方醒蹲在街口，看着夜市口的热闹，没有过去。他蹲到收摊了，才站起来回了洞。

洞口猫窝里，三只猫挤成一团睡着了。

方醒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猫才进洞。

他在账本上，记了一笔。

他在账本上，记了一笔：

"2020年3月。柳树，发了芽。

我挖新支洞，挖到一堵老墙。砖缝里，掉出一枚硬币，1958年的。

顾先生说，挖到老墙，就停。我停了。硬币，我收着。

隔离的最后一户，解封了。老头，对着街口，鞠了一躬。

他说，不管是谁，我谢谢他。

常大夫的孙女是护士，报名支援武汉。队伍出发那天，我陪着常大夫，看新闻。

他说，那个戴眼镜的，像他孙女。

他说，她回来，给他包饺子。

板车阿婆，喂了三只野猫。我给它们，搭了个猫窝。

阿婆说，藏猫的洞，是暖洞。

三月底，检查点撤了。老城，活过来了。

1958年的硬币，我放在工具箱最底下的抽屉里。跟铜片，放在一起。

老墙后头，是什么？

顾先生说，不是我能碰的。

我记下了。

三只猫，住进了洞口的猫窝。夜里，它们，蹲在洞口，守着灯。

我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猫才进洞。

等疫情再稳一稳，我去看禾。

稻子，又要黄了。"

他合上账本。

洞口，柳絮，飘了进来。

三只猫，从猫窝里探出头来，看着他。

方醒蹲在洞口，忽然，想起禾。

禾在陈桥镇，念书。去年八月，他送她去的。稻子黄的时候，他答应去看她。

去年，秋天，他去看过一回。今年，疫情，他没去成。

"等疫情，再稳一稳，"他对自己说，"我去看禾。"

又是一阵柳絮飘进来。

他蹲在洞口，把那枚1958年的硬币，从兜里摸出来，又看了看。

硬币在月光下，闪着旧旧的亮。

1958年，老城挖洞。

1960年，洞封了。

顾先生说，那地方，封了，就别碰。

可方醒知道，自己早晚，会再走到那堵老墙跟前。

不是今天。不是明天。

可他，会把那堵墙，记在心里。

洞口的风，又送来一阵柳絮。

他蹲在洞口，看着三只猫，挤在窝里睡着了。

春夜的风，从洞口吹进来，带着泥土的味。

他摸了摸口袋。口袋里，硬币的轮廓，硬硬的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七十九章 完——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