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空

四月疫情稳了，口罩还是紧。

老城的人，买口罩要托关系，要排队。药房的口罩，一到货就抢光。王婶排了三个早上的队，也没抢到一包。

"王婶，"周姐说，"你，没口罩？"

"抢不着。"王婶说，"你说，这口罩，咋比金子还难买？"

"金子，"五爷说，"还能认出来。口罩，认不出来。谁能搞到口罩，谁就是活财神。"

方醒蹲在街口，没接话。

那天下午，王婶兴冲冲地，跑到夜市口："我买着口罩了！"

"哪儿买的？"周姐问。

"街道办，"王婶说，"有人上门登记，说是街道办的，统一采购口罩，一户二十个，先交定金，一人八十。"

"街道办？"周姐说，"涂玲那儿？"

"不是涂玲。"王婶说，"是个年轻人戴着口罩，穿着红马甲，说是街道办的志愿者。他登记了咱这片好几家，都收了定金。"

"交了多少？"

"我，交了两百四。"王婶说，"我们那栋楼，好几家都交了。"

方醒蹲在街口，听了没有说话。他晚上回洞，在工具箱底下摸出那包烟。

第二天老城北头，那个死胡同的尽头点起了三支烟。

烟，插在墙根的缝里。青烟，袅袅地升起来。

钥匙串，挂在墙的钉子上。钥匙下，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刻着一行小字：

"口罩。定金。红马甲。"

第三天，夜灵在夜市口的墙根蹲了一宿。

许姐的口罩摊，支在夜市口。许姐三十岁，短发嗓门大。她的摊上，堆着一摞口罩。她一边摆摊，一边骂："这批口罩，是托人从厂里匀的！八毛一个，我卖一块五！你们嫌贵，你们别买！"

"许姐，"周姐说，"你这口罩，真的假的？"

"假？"许姐说，"我许姐，卖东西，从来不卖假的！你要不信，拆一个戴上，喘两口气试试！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听着。他蹲到收摊，许姐的摊子，收了。他站起来，跟着许姐走了两步。

"许姐。"他说。

许姐回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"你，谁？"

"修机器的。"方醒说，"我，打听个事。"

"打听事？"许姐说，"打听事，找涂玲。我，卖口罩的。"

"红马甲，"方醒说，"你知道不？"

许姐的脸色，变了一下。她看了看左右，压低声音，说："你，打听他，干啥？"

"我认识的人，"方醒说，"被他，收了定金。"

"收了定金，"许姐说，"那人，就是个骗子。他穿个红马甲，装街道办的挨家挨户收定金。收完，人就没了。"

"你怎么知道？"

许姐又看了看左右，说："我见过他。那天，他来夜市口，问有没有能搞到口罩的人。我，当时，就看他，不像好人。他后脑勺，有一块疤。"

"后脑勺，有疤。"方醒重复了一遍。

"嗯。"许姐说，"你，可别说是我说的。我，还在这，摆摊呢。"

"不说。"方醒说。

他蹲在夜市口，又看了许姐一会儿，说："许姐，你这口罩，是正路子进的？"

"正路子！"许姐说，"我表姐在口罩厂，上班！我能搞到，出厂价的！"

"那，"方醒说，"我跟你进点货。"

"你？"许姐说，"你，也要口罩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给老城的几个老人捎的。"

许姐看着他，说："你替老人买口罩？"

"嗯。"

"你，"许姐说，"你这人实在。行，我给你，留一包，出厂价一块二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说："谢谢许姐。"

许姐摆摆手，说："谢啥。实在人，跟实在人，打交道痛快。"

第二天，方醒去许姐摊上，拿那包口罩。许姐把口罩，递给他又塞了一包。

"这两包，"她说，"一包，是我给你捎的。另一包，你拿去给那几户老人。就说是街道办发的。"

"街道办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许姐说，"老人们，不认得我。认得街道办。你拿去，他们会信。"

方醒蹲在摊前，说："许姐，你这人仗义。"

"仗义啥。"许姐说，"我，就是看你这人实在。实在人，我不坑。"

方醒接过口罩，说："许姐，往后，老城有修机器的活儿，你招呼我。"

"行。"许姐说，"你这手艺，我用得上。"

第四天，夜灵，摸清了那个"红马甲"。

那人，姓韩，四十岁，外号"韩一半"。他专门，在疫情里，钻空子。今天，装街道办的收口罩定金。明天，装药房采购的，收消毒水定金。收完，就换个地方。

韩一半的窝点，在码头附近一个废弃的仓库里。

方醒蹲在仓库对面的废楼里，看了两夜。他看见，韩一半白天不出门。晚上出来，挨家挨户骗收定金。他收钱，只收现金不收转账。

"现金，"方醒蹲在废楼里，想，"没有流水。好赖账。"

他蹲了两夜，把韩一半的路线，摸得一清二楚。他收定金，走三条街：夜市口、菜市场、筒子楼。每条街，收完就回仓库。回仓库之前，他要在码头的水泥台子上坐一会儿，抽根烟。

"谨慎。"方醒想，"可谨慎，也是习惯。习惯，就有空子。"

他蹲在废楼里，把韩一半的习惯记在心里。

第四天夜里，他顺路，看了一眼码头。韩一半的仓库，挨着码头仓库。码头仓库，锁着。门上，落了灰。

他蹲在码头仓库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
安姨说过，顺子的船，就停在这片泊位。顺子的货，就存在，这片仓库。

第五天夜里，韩一半回来了。他数着钱，蹲在仓库的灯下数了半天。

"两千四。"他数完，说，"今天，不错。"

他数完钱，把钱锁进一个铁皮箱，塞进墙角的货堆里。他打了个哈欠，躺下睡了。

方醒蹲在废楼里，等了一个钟头，等韩一半的鼾声，响起来。

他摸进仓库。

仓库的门，没锁。韩一半，只锁铁皮箱不锁门。

方醒蹲在门口，戴好手套，推门进去了。

仓库里，堆着纸箱。纸箱里，装着的，全是假口罩。假的发黄，一撕就破。韩一半收定金，卖口罩。可他手里，根本没有真口罩。

方醒蹲在货堆前，把铁皮箱，摸了出来。锁，是普通的挂锁。他蹲在灯下，用一根铁丝捅了两下，锁开了。

他打开箱，把钱倒了出来。

钱，有零有整一沓一沓。他数了数，一共一万八。

方醒蹲在仓库里，想了想。他把钱，分成三份。一份，是定金。韩一半收了定金，又没给货，这些钱，得还回去。一份，是他这段时间骗别人的。他按照韩一半记账本上的名字，一个个记下来。

"这钱，"他蹲在仓库里，对自己说，"是黑钱。黑钱，不干净。可有时候，脏钱能办干净事。"

他蹲在仓库里，又看了一眼墙角的货堆。假口罩，一箱一箱。他想了想，从怀里摸出打火机。

"假口罩，"他说，"留着，害人。"

他把货堆点着了。

火，烧起来的时候，方醒已经出了仓库。

他没有马上走。他蹲在对面的废楼里，看着火光，把仓库烧了个透。韩一半，从睡梦里惊醒，光着脚，跑出仓库，跪在空地上，看着火光嚎啕大哭。

"我的钱！"他喊，"我的钱！"

方醒蹲在废楼里，看着韩一半跪在地上哭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那年，他从海里爬上来，蹲在雾港的码头，身上，一分钱没有。那时候，他也想喊：我的命呢？

可他没喊。他蹲在码头，一直蹲到天亮。

他蹲在废楼里，看着韩一半哭完，才站起来走了。

韩一半的哭，他听完了。听完了，就不欠了。

"我的钱！"他喊，"我的钱！"

方醒蹲在废楼里，看着韩一半跪在地上哭，没有下去。

火，烧到天亮。

第二天，老城的人，都听说，码头那个骗口罩的仓库，夜里着火了。有人，报了警。警察来看了，说，是电线老化引起的。

"天老爷，"王婶说，"那个骗子，遭报应了！"

"报应？"周姐说，"他就是，活该！"

方醒没接话。

当天夜里，王婶家的门缝里塞进一个信封。信封里，装着的是她交的两百四。

方醒蹲在筒子楼的楼道里，把信封一个一个塞进门缝。

他按韩一半的账本，一户一户对着名字。塞完一户，在账本上，划掉一户。他蹲到凌晨三点，才把账本上的人家全走完。

他蹲在筒子楼的天台上，歇了一会儿。

楼下的灯，一盏一盏灭了。老城，睡了。

他把韩一半的账本，点着烧了。灰，落在天台上，风一吹，散了。

第二天，周姐家的门缝里，也塞进一个信封。收过定金的人家，一夜之间都收到了退款。

王婶拿着信封，蹲在门口，看了半天，说："这钱，谁送的？"

"还能有谁？"周姐说，"夜灵呗。"

"夜灵，"王婶说，"他，还管这？"

"他，什么都管。"周姐说，"老城的事，他都管。"

王婶把信封，捏在手里，说："那，咱，要不要，去谢谢他？"

"去哪儿谢？"周姐说，"他，神出鬼没的。你上哪儿，找他去？"

"那，"王婶说，"咱，记着就行。夜灵是咱老城的。"

"对。"周姐说，"记着，就行。"

方醒蹲在街口，没接话。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兜里剩下的那一份钱。

晚上，老陶记，摆了一桌。周姐、王婶、五爷，还有几个老邻居，凑在一起，庆祝退款到账。

"来，"周姐说，"为夜灵，干一杯！"

"干！"大家举杯。

老陶蹲在柜台后面，说："你们啊，别老喊夜灵。夜灵，是谁，咱也不知道。可咱知道，老城，有个人，夜里不睡觉，替咱盯着这摊子事。这就够了。"

"够！"五爷说，"好人，不用点名！"

方醒蹲在老陶记门口，听着屋里的碰杯声没有进去。

一万八，退出去一万二还剩六千。

他在账本上，记了一笔：

"2020年4月。口罩还是紧。

清明，下了场雨。老城的人，给先人上坟。我蹲在钟楼顶，看了一上午。

有人装街道办，收口罩定金。老城，好几家被骗。

我查了。骗子叫韩一半，窝点在码头仓库。

他收定金，卖假口罩。口罩，一撕，就破。

我拿了他的钱。一万八。定金，退了。骗的钱，也退了。

剩下的六千，是黑钱。我留着。

留着，办干净事。

韩一半的仓库，烧了。警察说，电线老化。

许姐的口罩，是正路子。她表姐，在口罩厂上班。

她说，实在人，跟实在人，打交道，痛快。

码头仓库，烧了。旁边的仓库，还立着。

我路过的时候，看了一眼。

那里面，堆的，是什么？"

清明，下了场雨。

老城的人，给先人上坟。

我不知道，我的先人，在哪儿。

也许，在海上。

我在码头，站了一会儿。

海，空空的。

雨，下着。海，空着。

那里面，堆的，是什么？"

他合上账本。

洞口，三只猫，蹲着看着他。

他蹲在洞口，把那份黑钱，数了一遍。六千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进工具箱底下的抽屉里。

"这钱，"他对自己说，"留着。往后，修洞买料，用得着。"

他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猫，说："这世上的钱，有的干净，有的脏。可办的事，只有干净不干净。"

他进洞，躺下。

洞口，三只猫，蹲着守夜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八十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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