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复

五月，老城彻底活过来了。

街上的铺子，都开了门。周姐的烤串摊，支在夜市口，烟又升起来了。老陶记，堂食坐满了人。五爷的收废站，堆着收来的旧家电。方醒蹲在老陶记门口，吃了一碗馄饨。

"方师傅，"老陶说，"你这阵子，忙坏了。"

"积了一冬天的活。"方醒说，"洗衣机，冰箱，电视机，都排队等着。"

"你那修机器的摊，"老陶说，"摊子不大，活不少。"

"活不少，"方醒说，"钱不多。"

"钱不多，"老陶说，"也够活。"

方醒蹲在店门口，说："够活。"

"够活，"老陶说，"就是好日子。"

五月中旬，祁薇来老城找方醒。

她穿着白T恤，背着书包，站在夜市口，说："方师傅，我明天回学校了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说："回去好。学医的课，不能耽误。"

"嗯。"祁薇说，"学校通知，下周一复课。"

她顿了顿，说："方师傅，我在雾港，待了三个月。这三个月，我看着你，修测温枪，送菜，钻地洞。我想，等我毕业了，我回雾港。"

"回雾港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祁薇说，"雾港，缺医生。我爷爷在雾港。我，也想在雾港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说："雾港，好。"

"好。"祁薇说，"方师傅，等我毕业，我回来给老城的人看病。"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看着她，说："那我等着你。"

祁薇笑了。她背着书包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说："方师傅，你要好好的。"

"我，好好的。"方醒说。

祁薇走了。方醒蹲在夜市口看着她走远，直到看不见了。

五月底，方醒去了陈桥镇。

禾在陈桥镇小学，念二年级。他去年八月送她入学，今年春天，疫情，没能来看她。五月，学校复课了，他也能来看她了。

方醒骑了两个小时的车，到了陈桥镇。

禾蹲在小学门口，等他。她长高了，扎着两个小辫，背着书包蹲在校门口，看见方醒站起来跑过来。

"方叔！"她喊。

"禾。"方醒说，"长高了。"

"我，"禾说，"我今年九岁半了。"

"九岁半，"方醒说，"是大姑娘了。"

禾蹲在校门口，仰着头看着他，说："方叔，你怎么才来？"

"疫情，"方醒说，"来不了。"

"疫情，"禾说，"我听老师说了。疫情，可厉害了。村里，还封过一阵子路。"

"封路，"方醒说，"怕的，是病。"

"嗯。"禾说，"老师说的。老师说，疫情过去，就好了。方叔，疫情过去了吗？"

"过去了。"方醒说。

禾蹲在校门口，又看了他一会儿，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糖塞进他手里。

"方叔，"她说，"这是我攒的。给你。"

方醒看着手里的糖，说："你，攒的？"

"嗯。"禾说，"学校发的，一人两颗。我，攒了一个月。"

方醒蹲在校门口，看着手里的糖，半天没有接话。他把糖，放进孩子兜里："禾，你自己吃。方叔不爱吃糖。"

"不爱吃，"禾说，"也得吃。甜的。"

"过去了，"禾说，"方叔，你可算来了。"

方醒蹲在校门口，摸了摸她的头，说："禾，想方叔了？"

"想。"禾说，"我，天天想。"

林老师站在校门口，看着他们。林老师二十八岁，是禾的班主任。她看见禾扑进方醒怀里，愣了一下。

"你是，"林老师说，"禾的哥哥？"

"我是，"方醒说，"方叔。"

"禾说，"林老师说，"她有个方叔，在雾港修机器。"

"嗯。"方醒说，"我是修机器的。"

林老师打量了他一会儿，说："禾这孩子，刚来的时候，不爱说话。我问她她也不说。后来，才慢慢好起来。"

"禾，"方醒说，"不爱说话？"

"嗯。"林老师说，"她刚来那阵子，上课坐着不动。下课，也不跟同学玩。一个人，蹲在教室门口看天。"

方醒蹲在校门口，没有接话。

"后来，"林老师说，"有一次，我给她改作文。她写的是'我的方叔'。"

"我的方叔？"

"嗯。"林老师说，"她写方叔，修机器修得特别好。方叔，给她买糖吃。方叔，送她来上学。她写，方叔是她唯一的亲人。"

方醒蹲在校门口，听着没有说话。

"这孩子，"林老师说，"懂事。懂事得，让人心疼。她，从来不哭从来不闹。可她，一个人蹲在门口看天的时候，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。"

方醒蹲在校门口："林老师，禾，是我捡的。"

"捡的？"林老师说。

"嗯。"方醒说，"她小的时候，我从码头，把她捡回来。她，没有爸妈。我，就是她的亲人。"

林老师看着他，半天没有接话。

"方师傅，"她最后说，"禾遇上你，是她的福气。"

方醒蹲在校门口，说："我遇上她，也是。"

林老师没有接话。她蹲在校门口，看了一会儿禾，说："方师傅，你是干什么的，我不管。可我看得出来，你对禾是真心的。"

"禾这孩子，"方醒说，"值得真心。"

林老师又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"那往后，禾的事，你多上心。她放假，你要是忙，我可以送她去雾港。"

"不用。"方醒说，"我去接她。"

"你，接她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她放假，我去陈桥镇接她。回雾港，住两天。我再送回来。"

林老师看着他说："你，骑两个小时的车，就为了接禾住两天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禾想我。我也想她。"

林老师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蹲在校门口，看着方醒，觉得这个修机器的，话不多可心比谁都实。

禾蹲在旁边，听见了："方叔，我给你，看我画的画。"

她跑进教室，拿出一张画纸，展开给方醒看。

画上，画着一片海。海上，有一条船。船上，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风衣看不清脸。

"这是，"禾说，"我哥哥。"

"哥哥？"方醒说。

"嗯。"禾说，"我记着，我哥哥，在海上把我抱到船上。"

方醒蹲在校门口，看着那幅画没有接话。

他看见，那条船，船帆上画着一个字。字，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"王"字。

"禾，"方醒说，"船帆上，这个字，是你画的？"

"嗯。"禾说，"我记着，船帆上有这个字。"

方醒蹲在校门口，看着那个"王"字看了很久。

王。

老王。铜片上的"王"。船帆上的"王"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片，没有再说。

"禾，"他说，"你这画，画得好。往后，多画。"

"嗯。"禾说，"方叔，你下回，什么时候来？"

"稻子黄的时候。"方醒说。

"稻子黄，"禾说，"还有，好几个月。"

"好几个月，"方醒说，"我记着。"

那天，方醒在陈桥镇待了一天。他帮林老师，修了教室的风扇。风扇是吊扇，转起来嗡嗡响，扇叶松了。他蹲在讲台上，把扇叶卸下来垫了垫片，重新装回去。他蹲在讲台上，拆风扇装风扇，试了试转起来不响了。

林老师在教室门口看着，说："方师傅，你这手艺真利索。"

"修多了。"方醒说。

"禾说，"林老师说，"方叔，什么都会修。"

"冰箱，洗衣机，电饭煲，"方醒说，"都修过。"

"那，"林老师说，"你会不会修，录音机？"

"会。"方醒说，"怎么了？"

"我有一台，"林老师说，"旧的。我爸留下来的。过年的时候，坏了。我想，找人修修。"

"你爸？"方醒说。

"我爸，"林老师说，"走了三年了。他那台录音机，我舍不得扔。"

方醒蹲在讲台上，说："你带来，我给你看看。"

"下次。"林老师说，"你下次来看禾，我给你，捎来。"

"禾，"林老师说，"常常念叨你。她说，方叔什么都会修。"

"什么都会修，"方醒说，"也修不出来她爸妈。"

林老师没有接话。她蹲在教室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"方师傅，你，多来看看禾。她，太懂事了。懂事的孩子，心里藏着事。"

方醒蹲在讲台上，把风扇装好，说："林老师，我记下了。"

他回雾港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骑在车上，摸了一下怀里的铜片。

铜片，硬硬的凉凉的。

船帆上的"王"。老王。铜片上的"王"。

他骑到半路，停在路边，把铜片，掏出来就着月光，看了一会儿。

铜片上的"王"字，跟禾画上的"王"字，一模一样。都是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一个孩子，照着什么画下来的。

"老王，"方醒蹲在路边，想，"你到底，是什么人？"

他想了很久，没有想通。他把铜片收进怀里，继续骑车。

回到雾港，天全黑了。他把车，锁在防空洞口，进洞把铜片放回工具箱的抽屉里，跟那枚1958年的硬币，放在一起。

他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
抽屉里，躺着三样东西：铜片，硬币，祁薇的口罩。

铜片，是老王留下的。硬币，是1958年的。口罩，是祁薇送他的。

他蹲在洞口，想：这三样东西，会不会，连成一条线？

他蹲到夜很深了，才躺下。

他蹲在码头，看了一会儿海。

海，黑黑的，空空的。

他在账本上，记了一笔：

"2020年5月。老城，复工了。

夜市口，又热闹了。周姐的烤串摊，又支起来了。

我去陈桥镇看禾之前，先去老陶记吃了一碗馄饨。老陶说，够活就是好日子。

我骑了两个小时的车。禾在校门口，蹲着等我。

她长高了，九岁半了。她给我一把糖，说，学校发的，一人两颗她攒了一个月。

林老师说，禾太懂事了。懂事的孩子，心里藏着事。

她让我，多来看看禾。

她爸，走了三年了。留了一台录音机，坏了。她舍不得扔。

我说，下次来给她修。

祁薇，回学校了。她说，等她毕业，回雾港当医生。

她走的时候说，方师傅，你要好好的。

我去陈桥镇，看了禾。她长高了九岁半了。

她画了一幅画。画上，是一条船。船上有个人，穿着风衣。

她说，那是她哥哥。她说，她记着哥哥在海上，把她抱到船上。

船帆上，画着一个字。像'王'字。

我摸了摸怀里的铜片。铜片上，也有一个'王'。

老王。铜片。船帆。

这些，连在一起，是什么？

我不知道。

可我知道，早晚，我会弄明白。

林老师说，禾太懂事了。懂事的孩子，心里，藏着事。

我说，我记下了。

他合上账本。

窗外，海风，吹进洞来。

三只猫，蹲在洞口，尾巴卷着。

方醒蹲在洞口，看着海风，把洞口的枯叶，吹起来又落下。

海风里，有咸味。是海的味道。

他想：老王，什么时候能回来？

他想：船，什么时候能回来？

他蹲在洞口，一直蹲到月亮升上来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八十一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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