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洪

六月的梅雨，下了一个月。

雾港的雨，下起来就没完没了。老城的巷子，积了水齐脚脖子深。板车阿婆的窝棚，漏了雨，她用塑料布，把棚顶苫了一层又一层。这些年，她冬天冷狠了就进方醒的洞，住上几日；一开春，又搬回自己的窝棚。她说，窝棚虽破到底是自己的，风里雨里有个门踏实。

"阿婆，"方醒说，"这雨，下到啥时候？"

"梅雨，"板车阿婆说，"下透了，就停了。"

"啥时候，能下透？"

板车阿婆看了看天："快了。梅雨，最多下一个月。"

梅雨下的第七天，防空洞进水了。

方醒半夜，听见洞里有水声。他爬起来一看，蓄水池满了，水漫出来，顺着地面往洞里淌。

"坏了。"他说。

他连夜把洞里的东西，一样一样搬到高处。工具箱，被子，煤油灯，猫窝。三只猫，被他抱到高处，蹲在纸箱上喵喵叫。

"别叫。"方醒说，"我，想办法。"

他蹲在洞口，看了半天。防空洞的地势，比老城的地面，低。雨水，顺着墙根渗进来。他想了想，扛起镐头，在洞口挖了一道排水沟。排水沟，通向外面的下水道。

他挖到天亮，排水沟挖好了。水，顺着沟流了出去。

他蹲在洞口，看着水一点一点退下去。

"行了。"他对自己说。

"你这洞，"板车阿婆蹲在洞口看着排水沟，说，"会进水。往后还得，再想想办法。"

"嗯。"方醒说，"我，在蓄水池边上再砌一道坎。"

"砌坎，"板车阿婆说，"挡不住大水。得把洞，再挖深。"

"挖深？"

"嗯。"板车阿婆说，"水往低处流。洞挖得深，水就流到更深处去了。你再在底下，挖一个坑存水。水，就不漫了。"

方醒蹲在洞口，想了想："阿婆，您说的在理。"

"我，"板车阿婆说，"年轻的时候，在乡下的地窖里，躲过水。地窖挖得深，水进不来。"

方醒蹲在洞口："我，记下了。"

他当天就把存水坑，挖好了。坑，在第三间屋的角上，两尺深四尺见方。坑底垫了碎砖，坑沿，砌了一道坎。水漫进来，就流进坑里，存着。存满了，再排出去。

他又在坑边，放了一台旧水泵。泵，是他从废品站淘的，修好了备着。

"往后，"他蹲在坑边，说，"梅雨，台风，都不怕了。"

他在洞口，用粉笔画了一张图。图画的是防空洞的布局：一间屋，两间屋，三间屋，蓄水池，排水沟，存水坑。画完了，他看了看又添了一笔：往南，菜市场。

"南边，"他对自己说，"还没挖通。"

梅雨下的第十天，老城的内涝更重了。筒子楼的地下车库进了水。社区组织抽水，涂玲蹲在车库门口指挥。

"泵，"涂玲说，"坏了！谁，会修泵？"

"我。"方醒说。

他跑进车库把抽水泵，拆开看了一遍。泵的叶轮，卡住了。他清理了杂物，重新装上，泵转了起来。

泵嗡嗡地转起来，水顺着管子往外抽。

"行了。"他说。

他蹲在车库门口，没有走。他看着水一点一点退下去，又检查了一遍泵。泵，转得稳。

"方醒，"涂玲说，"你先回去，歇歇。这泵，我看着。"

"我看着。"方醒说，"泵刚修好，头一个钟头得盯着。"

涂玲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蹲在车库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，说："方醒，你这人跟谁学的？"

"学什么？"

"做人。"涂玲说，"老城，谁家有事你都搭把手。你图什么？"

方醒蹲在车库门口，说："不图什么。搭把手顺手。"

"顺手？"涂玲说，"从早到晚，你的'顺手'就没停过。"

方醒没有接话。他蹲在车库门口盯着泵，转了一下午。

涂玲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蹲在车库门口，看着水一点一点退下去："这雨，下得人心烦。"

"快了。"方醒说，"梅雨，下透了就停了。"

"你啥都懂？"

"阿婆说的。"方醒说，"阿婆说，梅雨最多下一个月。"

"你，"涂玲说，"还信阿婆的？"

"信。"方醒说，"阿婆活了一辈子，见得多。"

涂玲蹲在车库门口，说："阿婆是咱老城的活字典。她说的话，多半靠谱。"

方醒蹲在车库门口，没有接话。

七月，台风来了。

天气预报说，台风"海鸥"，从海上登陆。雾港，在台风路径上。老城的人头一回这么紧张。

涂玲挨家挨户，通知："台风要来了！门窗，关好！阳台上的东西，收进来！危房去亲戚家，住！"

筒子楼的屋顶，年久失修。台风夜里风一吹，屋顶的铁皮掀了一块。风夹着雨，灌进屋里。

"屋顶！"筒子楼里，有人喊，"屋顶掀了！"

方醒蹲在筒子楼的楼道里，听见喊声跑上楼。他蹲在屋顶顶着风，把铁皮压回去，用铁丝固定住。

风很大。他蹲在屋顶，一手压着铁皮，一手缠铁丝。雨水，打在他脸上睁不开眼。

"方醒！"楼下有人喊，"下来！危险！"

他没有下来。他把铁皮固定好，又检查了一遍，才爬下楼。

"你，"涂玲蹲在楼道里看着他，"你不要命了？"

"屋顶不修，"方醒说，"屋里的人怎么办？"

涂玲没有接话。她看着方醒，浑身湿透了，蹲在楼道里喘着气。

"方醒，"她最后说，"你，是咱老城的福气。"

台风夜，夜市口的周姐没有走。她守着烤串摊，用塑料布把摊子盖了一层又一层。

"周姐！"有人喊，"台风来了！你，快走！"

"走？"周姐喊，"我的摊子，谁看？我这一摊子的货！"

风，把塑料布吹跑了。周姐蹲在摊子前，追着塑料布，跑了两步又跑回来，守着摊子蹲在雨里，哭了起来。

方醒蹲在夜市口，看见了。他走过去说："周姐，摊子，我帮你看。"

"你？"周姐说，"你，看摊？"

"嗯。"方醒说，"你，回屋。摊子，我看着。风停了，我叫你。"

周姐蹲在雨里，看着他，半天说："方醒，我这摊子，不值几个钱。可它是我的营生。"

"营生，"方醒说，"得保。"

他把塑料布重新盖好，用砖头压住四角。他又把摊子上的炉子搬进旁边的屋檐下，免得风把炉子吹翻了。

"你这人，"周姐说，"心，比针还细。"

"干惯活的人，"方醒说，"都细。"

周姐看着他蹲在雨里，守着她的摊子。她转身，回了屋。

方醒蹲在摊子前，守着守了一夜。

风，呼呼地，刮。雨，斜斜地，打。他蹲在摊子前，用身子，挡着风护着塑料布。

后半夜，风更大了。夜市口的顶棚被吹得，哗啦哗啦响。他蹲在摊子前听见一声闷响，夜市口，一棵老树，被风刮倒了横在路口。

他蹲到天亮。

天亮，风停了。雨也停了。

周姐跑出来，看着她的摊子还在。塑料布，盖得好好的。方醒蹲在摊子旁边，靠着墙睡着了。

周姐蹲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睡相，半天没有叫他。

"方醒，"她轻轻地说，"你是，老城的福气。"

她起身去老陶记，买了一碗馄饨，热腾腾的端回来，放在方醒手边。

"方醒，"她轻声说，"起来吃口热乎的。"

方醒醒了，看见那碗馄饨，说："周姐谢了。"

"谢啥。"周姐说，"你守我的摊子，我请你吃馄饨。应该的。"

他蹲在摊子前，把那碗馄饨，吃完了。汤是热的。胃里暖了。

他站起来蹲在路口，看了看那棵横倒的老树。树，是老城的树，比夜市口还老。他蹲在树前，看了一会儿。

"这树，"他对自己说，"根，太浅了。"

他蹲在路口，把树根看了又看。树根，一半露在外面，早就枯了。

"雨下得透，"他想，"根，泡烂了。风一来，就倒了。"

他蹲在路口，把这事记在心里。

台风过后，老城恢复了。

梅雨，停了。积水，退了。筒子楼的屋顶，补好了。夜市口的摊子，又支起来了。

方醒蹲在码头，看海。

台风过后的海，蓝得发亮。码头的泊位，空着。顺子的船不在。

他蹲在码头，看了一会儿。

码头边，安姨蹲在仓库门口晒太阳。

"小方，"安姨说，"台风，过去了。"

"嗯。"方醒说，"安姨，您的仓库，没事吧？"

"没事。"安姨说，"我的仓库，结实。倒是，码头那个骗子的仓库，烧了还没修。"

方醒蹲在码头边："烧了，就烧了吧。"

"烧了，"安姨说，"空地，空着。往后，还不知道，谁来占。"

方醒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码头边，看着海。

第七天，顺子的船回来了。

那是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。方醒蹲在钟楼顶，看街。他看见，码头，来了一条船。船不大，灰蓝色没有点灯。

他蹲在钟楼顶，看着那条船靠了岸。

船，卸了货。货，用帆布盖着，一箱一箱，搬进码头仓库。

他蹲在钟楼顶，数了数。箱子不多，二十来箱。

卸货的人，穿着雨衣，看不清脸。他们搬箱子的动作，很快很稳，一看，就是干惯了的。

方醒蹲在钟楼顶，看着那二十来箱货，搬进仓库。他想：安姨说过，顺子的船，去年，一次卸四十箱。今年，只有二十来箱。

"货，少了。"他对自己说。

少了，是好事，还是坏事？他说不上来。

"配件。"他想起安姨说的，"登记单上，写的是配件。"

船，停了一夜。第二天，天没亮，船又走了。

方醒蹲在码头，看着船离了岸，慢慢开远，直到看不见了。

他蹲在码头，蹲了很久。

"顺子的船，"他对自己说，"回来了。又走了。"

他在账本上，记了一笔：

"2020年6月，梅雨，下了一个月。老城，内涝。

防空洞，进水了。我挖了排水沟，又，砌了坎。

阿婆说，洞，要挖深。水，往低处流。挖深了，水，就不漫了。

我记下了。往后，接着挖。

筒子楼的屋顶，台风夜里，掀了。我爬上去，压了铁皮，缠了铁丝。

涂玲说，你不要命了。

她说，我是老城的福气。

周姐的烤串摊，台风夜，她蹲在雨里哭。我帮她，守了一夜摊。

天亮，摊子，还在。她没叫醒我。她说，我是老城的福气。

七月，台风'海鸥'，过去了。海，蓝得发亮。

第七天，顺子的船，回来了。卸了二十来箱货，登记单上，写的是，配件。

船，停了一夜。天没亮，又走了。

我蹲在码头，看着船，开远。

老王，你在船上吗？

阿婆说，地窖挖得深，水进不来。我把存水坑，挖好了。往后，台风，也不怕。

我在洞口，画了一张图。图，画的是防空洞的布局。画完了，我又添了一笔：往南，菜市场。

南边，还没挖通。我得接着挖。"

他合上账本。

海风，吹进洞来带着咸味。

三只猫，蹲在洞口看着他。

方醒蹲在洞口，把排水沟又看了一遍。沟通着，水，流得畅。

"阿婆说得对，"他对自己说，"洞，还得往深里挖。往后，水再大也不怕。"

他蹲在洞口，看了一会儿海的方向。

天边，有云。是台风，走远了。

海，蓝着。船，走着。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八十二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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