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她还认这四个字

门把手拧到一半，顿住，再往下按。锁舌脱出，咔哒一声。头顶的吊灯嗡嗡作响，声音细微，连绵不绝。

苏海棠推开门，屋内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
外头刚落过雨。她的鞋底在玄关地毯上印出两道水印，一深一浅。客厅里亮着黄铜吊灯，光线泛黄，照得人面容黯淡。沙发边坐着个面生的年轻女人，正把剥好的橘子皮一圈圈码进果盘。穿灰衬衫的男人话说到一半，手还悬在茶杯上方。

那个口型她再熟悉不过——别人话没说完，他先抬手，等着接。

嫁进来的头两年，她一直在等这只手落下。

灰衬衫男人咽回后半句话，站起身，客气得像在迎远房亲戚。

“外面雨大不大？”

苏海棠把伞靠在鞋柜上。伞尖淌下的水顺着柜腿蜿蜒，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
“不大。”

年轻女人也站起来，捧着果盘让了让：“我去叫人。”

没人拦她。她走出去，顺手带上侧门。门缝里漏出走廊的一截灯光，闪了一下，灭了。

男人把茶几上一沓纸推过来。茶杯刚挪开，纸面留着一圈圆印。屋里静了两三秒，能听见墙上钟齿走动的声响。

他放下茶杯，杯底磕在玻璃上，脆响。

“不用坐，签了就能走。”

苏海棠没坐。她把伞面的水抖了抖，弯腰去看那沓纸。

最上面一张是空白，右下角留着一个框。

这名字她写了四年。从进门签婚书，到后来收礼单、签产检单，甚至医院的那一栏。后来签终止妊娠同意书，也是这三个字。她闭着眼都知道最后一笔停在哪，横竖撇捺，收得干脆。

盛家门口石碑上刻着四个字，嫁进来那天她抬头看过——喜气满门。

后来有人跟她说，这四个字听着像老天爷随口起的。

苏海棠从包里抽出笔，拔帽，在框里写下去。笔尖压底，纸边跟着一颤。

写完，她把纸推回原位，退开半步。笔帽扣回去，咔哒。

“我自己签的。跟盛家的规矩，一样不落。”

男人脸上的肌肉松泛下来，像谈成了一桩本没抱指望的生意。他伸手去收那沓纸。

苏海棠比他快了一步。

她抽走最上面那张，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巴掌宽，塞进包里。

对面那只手悬在半空。

“这张……不是给我们的吗？”

苏海棠提起伞，指了指他手边那一沓。

“签字是我的事。这张纸是我的。”她声音不高，“你手上那沓留着记账，够你们记了。”

她转身。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啦声，有脚步追上来，有人喊了一声苏海棠。她没停，手按门把压下去。木门开出一条缝，走廊的光漏进来，照亮她脚边半干的水印。

门房老陈从侧边小屋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捧着只搪瓷缸，热气直冒。

“苏小姐，伞要不要我给你撑开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老陈也不坚持，把缸搁在窗台上，摸出一把小剪刀，低头剪廊檐下那盆文竹的黄叶。咔嚓两下，他忽然念叨了一句。

“这盆东西娇气。水浇透了不行，见不着太阳也不行。上个月我嫌它碍事，挪了个地方，它就不长了。”

苏海棠站在台阶上，把伞往胳膊肘里挂了挂：“那您现在摆在哪儿？”

“就摆这儿。”老陈用剪刀尖指了指廊柱旁，“见半天太阳，剩下半天躲着。它自己就缓过来了。”

剪完一把黄叶，他收起剪刀，抬头笑了一下。

“慢走。”

苏海棠往下走。

出大门，往外三百米，街对面亮着一块灯牌。白底，四个字，红字在下面一行。那牌子她认得。

城南仁济医院。

白天门诊那几个字是红的，到了晚上，红换成一种发乌的橙。门口停着两辆车，一辆救护车，一辆黑色家用车。急诊通道的门敞着，里头亮着冷白色的灯，照在墙上，墙是惨绿的。

苏海棠在街边站了两秒。

四年前她从那扇门里出来是中午。正午的太阳照着台阶，台阶上有两道磨得很深的痕，是推床轮子一遍遍碾出来的。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把腿挪进去。那天穿的裙子，回去就扔了。

她没回头看病院，往前走。

面馆就在医院斜对面。

老板娘正拖门口的积水，看见她，把拖把往墙上一靠。

“哟，这么晚，没吃吧？”

“没。”

“老样子？”

苏海棠点了下头：“老样子。”

她叫了碗面，坐下时把包搁在腿边，一只手死死压着包口。

煮面起了一阵雾，白蒙蒙的。老板娘一边下筷子一边抱怨，这天本来要晴，又下起来了，今年雨多。面盛出来，汤面飘着几段葱花，腾腾地冒着白汽。

苏海棠摸出手机，翻到最底下那个对话框。没备注，只有一串号码。最后一条是两年前发的，那天中午，就五个字。她数过，数完没再点开。

指尖悬在输入框上，她按下打字键。

“医院这张，签名底下是明远的字。”

发出去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沿。抽了筷子，挑起一缕面，汤水顺着面条往下滴。

三秒后，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短促，漫长。

屏幕在桌沿外亮起一条边。

一整行字。最前面是她的名字，后面跟着一个称呼——她在那家医院里曾经被这样叫过。

“苏海棠女士。城南仁济医院那份电子病历，后台还在。我调不出来，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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