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委托书

纪明礼的事务所在老写字楼八层。楼道里一股旧地毯受潮的味道。电梯还是要手拉铁栅门的老款，栅门拉开时，缆绳在井道里哗啦作响。苏海棠走进去时，他正把一杯茶往窗台上放，茶杯底下垫着张过期报纸。

“坐。”纪明礼指了指对面沙发。沙发是皮的，坐垫塌下去两个旧坑，一坐就陷进去。“茶就别指望了，我这儿只有白水。”

苏海棠坐下，把包放腿上。

“先说清楚，你要调的是什么病历。”纪明礼拉过把椅子，坐在她对面，“谁的，哪个科室，什么年份。”

“我父亲的。”苏海棠说，“二零二一年住院病历，仁济医院，肾内科。病历本身没问题，问题在一份签字页上。”

她把那天下午的事讲了。三月十一日下午三点，签字栏里的名字，她本人在手术后的推床上。

纪明礼听完，往椅背一靠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
“你早不来。”

“早来，我不会调档案。”

“这倒是。”他从笔筒里抽出支笔，又抽出一沓打印纸，“调别人的住院病历，要两样东西。一样，授权委托书，你父亲签，写明委托事项。二样，亲属关系证明，户口本或者派出所证明。一样不能少。”

“你父亲现在人在哪儿？”

“在家。血透，一周三次，其余时间人清楚。”

“那就好办。”纪明礼在纸上写了三行字，撕下来推给她，“委托事项照这个写，一个字别多。回去让老爷子亲手签，签名底下写日期。重点来了——”他用笔杆点着那三行字，“委托书上的日期，写今天。别写他哪天病重的日子，也别写三年前。就写今天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这份病历两年多没人动过，突然调，医院那边一定有人要问。”纪明礼扣上笔帽，“日期写今天，问起来就是女儿近期办事，光明正大。日期往前写，就是蓄谋，给对方递话柄。”

苏海棠把那三行字收进包里。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还有你今天说的那句。”纪明礼看着她，“签字那天你在推床上。这句，你要拿证据，不要拿记忆。记忆上不了庭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海棠说，“我今天去过档案科。病历挂了标记，他们那层系统打不开。”

纪明礼的手停了。

“标记？”

“档案科的人说，标记有等级，他们只看得见名字。”

“什么级别的标记，没说？”

“没说。但她说了一句，这种标记挂上不容易。”

纪明礼站起来，走到档案柜前，拉开最下层的抽屉，翻找半天，抽出份文件夹，又坐回来。

“病历挂了标记，档案科就没权限了。系统里这层级往上走，直接归院董会管。”他翻开文件夹，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名单，推过去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
苏海棠低头。

名单是当年的公开文件，七个名字排成一列。她扫过第一个，第二个、第三个。目光走到中间停住了。

盛明州。

这名字排第四，后面跟着一串职务头衔。头衔底下有一行小字：分管后勤与信息条线。

信息条线。

苏海棠盯着这四个字，把名单从头又看了一遍。七个名字，盛家占两个。另一个是盛明远的父亲，二老爷，头衔在最后，挂着顾问两个字，顾问后头括号里注着：已离任。

“离任的顾问，名字还在名单上。”纪明礼说，“这种名单一般不更新，人走了名字留着。但离任的人，插不进手。”

“在任的呢。”

“在任的想挂个标记，走流程，三天。”纪明礼把名单抽回去，“想挂个档案科自己都打不开的标记，得走分管条线的字。”

苏海棠抬起头。

“分管条线的字，就是信息条线。”

纪明礼没答，端起窗台上那杯凉茶，喝了一口。

“我再说第二件事。”他放下茶杯，“你去办委托书的同时，我托人往医院里递了个话。今天下午话递回来了。”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，是复印件，字迹淡了一半，“医院内部流转单的留底。二零二一年四月，这份病历电子档被人申请过一次封存。申请理由写了四个字：家事封存。”

苏海棠接过复印件。

流转单是黄底旧格式，边角发脆。一行行排下来：申请科室、申请理由、申请人签名、审批签名。目光从上往下走，停在申请人签名那一栏。

盛明州。

三个字，笔画收在框里，最后一笔没拖出去。

“二零二一年四月。”苏海棠说，“我签字之后的第二十几天。”

“对。”纪明礼说，“封存发生在那时候。你父亲刚出院，你们还没离婚。”

“他为什么封。”

“这个我答不了。”纪明礼把复印件拿回去，和名单夹进文件夹，“封存病历的是他，分管条线是他。你要调的病历，钥匙在他手里。”

他把文件夹合上，往桌上一放。纸张相碰，一声闷响。

“委托书办完，你去敲他的门。”

“他不给呢。”

“他给不给，是下一章的事。”纪明礼站起身，送她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廊的光照进来，“你现在手里有的，是一份能敲门的委托书，和一张写着名字的流转单。四年前你从盛家出来时，手里可什么都没有。”

苏海棠走进走廊。铁栅电梯正从楼上下来，缆绳在井道里响。

她按下行键。等电梯的时候，把文件夹里那两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名单，流转单，两个签名，同一个名字。

电梯门开了。她走进去，拉上栅门，按了一层。

轿厢往下降时，她靠着厢壁，从包里把本子拿出来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
日期底下写了一行：标记的钥匙，在盛明州手里。

写完停了一下，又添了半句：他说他调不出来。

电梯到一层，外面有人拉开栅门，哗啦一声。苏海棠把本子收进包里，走出去。

太阳在楼与楼的夹缝里照下一条光。她走进那条光里，往公交站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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