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去城南

早晨九点，城南仁济医院门诊大厅排号机前站了十几个人。叫号声从头顶喇叭掉下来，一个接一个，中间不停。

苏海棠没取号。她绕过大厅，从扶梯上三楼。走廊尽头挂了块牌子，蓝底白字：病案管理科。

科里两个窗口，只开了一个。窗口里坐着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，正把一摞病历往铁皮柜里码。

“您好，我要调一份住院病历。原件。”

“病人的姓名。”

“调阅人是我本人。”苏海棠把身份证从窗口推进去，“病历是二零二一年的，住院部骨科楼十一层，东区。”

套袖女人接过身份证，在电脑上敲了一串字。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，白晃晃的。

“二零二一年的住院病历，原件归档要十个工作日。你先填申请表，等通知。”

“不等通知。”苏海棠说，“编号我有。”

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第A七二六三零一号。”苏海棠把编号一字一字报出来，“扫描件后台记录在。我只要一份跟后台一致的原件。”

窗口里安静了两秒。敲键盘的声音停了。

女人把身份证从窗口推回来，身子往屏幕那边偏了偏，压低声音。

“大姐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
苏海棠没接话，等着。

“这编号，我调不了。”女人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，“它挂了个标记。挂标记的病历，我们这层系统只看得见名字，打不开内容。”

“标记是谁挂的。”

“系统里只显示等级。”女人朝天抬了抬下巴，“你的申请得往上走，走到能开这个标记的那一层。那层比我高，比科主任也高。”

“多高。”

女人没答。她把申请表从窗口递出来，补了一句。

“表你填，填了也是走流程。但我劝你一句，别在这儿等。这种标记挂上不容易。挂上，就说明当年就有比你着急的人。”

苏海棠接过表，没填。

“这种标记，挂了多久了。”

女人看了她一眼，摇头：“按规定，挂标记每年复核一次。不续的，自动解。”

“不续的自动解。”苏海棠把话接过去，“那就是一直有人在续。”

女人没答。她把那摞病历码完，拍了拍柜门，粉笔灰落在套袖上。

“大姐，表你拿走。”她说，“后面的事，别在我这儿问。”

苏海棠把表折起来，放进包里，转身往扶梯走。走廊里推过来一张空轮椅，轱辘在地面接缝上咯噔一下。她侧身让开，让完站在原地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口。

套袖女人已经开始重新码病历了。一摞一摞，码完一本，在柜子上用粉笔写一个号。

苏海棠走下扶梯，出了门诊大厅。太阳升上来了，晒得台阶发白。她在台阶下站住，摸出手机，翻出昨晚记的一行字。

二零二一年三月，住院部东区十一层。

她记这行时用的是别人转述的口吻。今天她自己站在这栋楼底下，把那行字看了两遍，在后面添了三个字：挂标记。

添完，她把手机收起来，往公交站走。

公交站旁是个早点铺。蒸笼摞了四层，最上面一层盖子掀了一半，白汽往外冒。铺子门口蹲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吃包子，吃到一半，抬头问他妈：“妈，十九路怎么还不来。”

他妈妈低头看手机，随口应：“快了。”

苏海棠在站牌下等车。十九路先到，她没上。二十路到了，她上了车，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。

车开起来，窗户缝里的风灌进来，带着街上的油烟味。

她把早上那段对话从头过了一遍。挂标记的病历，她调不了，科主任也调不了。往上走，走到“能开标记的那一层”。

往上走。

她在脑子里画这栋楼的层级：档案科、院办、分管副院长、院董。一层一层往上数。数到最后一层，车正好过了一个坑，笔尖在包里的本子上顿了一下。

院董。

仁济医院的院董名单，她四年前见过一次，在一份捐赠仪式的流程单上。名单一共七个名字，她一个都记不全，只记得第一个姓盛。

车到站。她下车，站在路口，往老纪的事务所方向走。

走出十几步，她停下来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。电话响四声，接通，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
“喂，纪律师事务所。”

“我找纪明礼。”

“您哪位？”

“苏海棠。你跟他说，四年前那单离婚，案卷还在他柜子里。”

那头停了一下，说：“苏女士您稍等，我给您转。”

苏海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秒数往前走。走到第十七秒，那头传来个慢悠悠的声音。

“四年了，你总算想起来我这个柜子。”

“纪律师，我要调一份病历。”苏海棠把手机贴回耳边，往事务所方向继续走，“挂在仁济医院标记底下的那种。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