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他记得她的名字

饭局是三天前定下的，请帖在包里放了三天。

她本来没打算来。昨晚她把请帖拿出来，在灯下从头看到尾。时间地点扫过去，眼睛停在落款那一栏。盛家老宅的地址，那门牌号她走过四年，闭着眼也知道哪节台阶是松的。

厅里摆了七八张圆桌。人还没坐满，凉菜上齐了。油烟混着葱姜味，闷在嗓子眼。

迎宾把请帖翻过来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她的鞋，才侧身让路。

苏海棠站在门口，先看桌子。

盛家的饭桌分次序。主桌主位是盛家老爷子，右边是盛明州。左边空着，那是给盛家二老爷留的。他一直没来，位子空了四年。四年里，摆碗摆筷，照样摆。

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位。

位子前摆着一副碗筷。碗扣在盘子上，筷子横搁在碗底，两头对齐。旁边那副是摆开的，筷架托着，碗口朝上。

四年了，摆法一点没动。

有人走过来，说好久没见，又说她瘦了。苏海棠回了句“还行”。那人问那边怎么还空着，她说不知道。

她在第三桌坐下，靠门口那一侧。

坐下不到十分钟，厅里的说话声低下去一半。

苏海棠抬头。

盛明州从侧门进来。白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右手拿着杯浅色的酒。一路有人站起来，他只抬一下下巴，抬完就过。走到主桌，他没坐中间，站在主位左边那个空位前，把酒杯搁在桌面上。

杯底磕了一下，声音不大。

厅里的声音又活泛起来，比刚才松。

苏海棠端起茶盏，茶是凉的。

她低头，把这条记下。他四年不说话的习惯还在。

饭到二道菜，有人来请，说盛明远找她说句话。

苏海棠放下筷子，跟着过去。

厅侧是一条走廊。尽头窗开着，外面还在滴雨。盛明远站在窗下，领口松着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东西带了吗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拿出来。”

苏海棠把那张纸取出来。盛明远没接，往走廊另一头抬了抬下巴。

那头是洗手间，门半开。出来个人，是刚才坐在盛明州左边那位，年纪不大，拿着手机边走边看。

盛明远往前走了一步，叫住他。

“三十一号那份，谁递进去的。”

那人抬头，先看盛明远，再看苏海棠，脸上有点犹豫。

“不是递进去的。”那人说，“是盛总自己带进去的。那天我在办公室外头，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来，装进文件袋。”

“他亲口怎么说。”

“他说是家里的事，不用走流程。”

厅里的音乐换了，低了半格。

苏海棠站在窗下，手指扣着纸边。

盛明远没回头看她，盯着那人：“你现在可以回去了。”

那人愣了下，把手机放低，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苏海棠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进去了。

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，还有窗外的雨声。

“听清楚了。”盛明远说。

“听清楚了。”

“请你来，就为这一句。”盛明远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，“要是别人递的，你今天拿到一句话，我帮你查。是他自己带进去的，你拿到的是另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他愿意让这件事发生。”盛明远扣完最后一颗，抬手把领口按平，“这句话怎么用，是你的事。我不掺和。”

他推门进去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厅里的声音隔掉一半。

苏海棠在原地站着。

她想那扇抽屉。

从抽屉拿个文件袋，不算什么。可抽屉是他的，文件袋也是他的。从抽屉拿出来，装进袋子，带在身上，走过一段路。一个想让事情悄悄过去的人，不会亲自动手。

她把纸折好，放回包里。

刚扣上包，走廊另一头的门开了。

盛明州站在门口。

他走的是外面那条走廊，身上有雨的味道，头发微湿，袖口沾着水星子。

两人隔了一条走廊。红地毯，两边壁灯六盏，一盏一盏排在墙上。灯打在他一侧脸上，另一侧留在暗处。

“你今天来，”盛明州说，“是为了听那句话。”

苏海棠把手里的包换到另一只手。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你信吗。”

“信。”苏海棠抬起眼，“他说的都是真的。人站在哪儿，就看见什么。他看见的是不是全部，我不知道。”

盛明州站那儿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瘦了。”

苏海棠没接这句。

“你今天来这一趟，”盛明州说，“想拿的是哪样。一句道歉，还是——”

“我要原来那份病历。”苏海棠打断他。

走廊里静了两秒。风把雨丝带进来一点，落在她手背上，凉。

“不是第一份。”她又说，“是第一份之外，还留在系统里的那份。谁也看不见、你们说已经删了的那份。”

盛明州没动。

“那个不存在。”

“那就当我白来一趟。”

苏海棠往旁边侧了一步，让出路。盛明州没动，反而把身体转了一点，路更窄了。

他收住了话。厅里的音乐从门缝漏出来，夹着几声碰杯。

“你父亲的病，”盛明州说，“后来怎么样。”

“三年了。”

“三年。”

苏海棠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，肩膀碰到壁灯边缘，灯罩晃了晃。

“让开。”

盛明州看着她，看了三四秒，退了半步。

苏海棠从他侧边过去，衣料擦过他的袖子。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，厅里的光涌出来，热烘烘的，油烟味压过来。

她回到座位，拿起筷子夹了口菜，吃了。

菜是凉的。

旁边有人问她刚才去哪儿了，她说接个电话。

吃到散席，厅里的人陆续起身。她该敬的敬了，该应的应了。椅子往后挪的时候，声音不大。

往外走经过主桌，那列酒瓶排得整齐。盛明州那只杯子空了，杯口朝下扣在桌面上，底下垫着张纸巾。

她走过去，没停。

车子开出去两三百米，苏海棠摸出手机。

屏幕上有条新消息，盛明远发来的。

“那扇抽屉的钥匙，在他身上，一直挂着。从不离身。”

她盯着这行字。

车子过减速带，屏幕上的字跟着晃了一下。她把手机按灭，抬头看前面的路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。

“往前开。”

车又走了半条街。

苏海棠想起一件事。那年她在医院走廊等叫号，从下午两点一直坐到走廊灯亮。叫号屏上的数字一直是十九。护士喊二十号，喊了两次，没人应。她隔了一会儿又喊，还是没人。她站起来往诊室那边看了一眼，看见那张空椅子上搭着件女式外套，米色的，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

她那时想，那女人可能是等不下去了。也可能是等到了，只是等到的不是她要的。

车停下等红灯。前面有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人缝里穿过去。

“先生。”苏海棠开口。

司机应了一声。

“签名那一栏，”她说，“除了我，还有别人的手印在上面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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