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记账

本子是她周五晚上在文具店买的。

硬壳的，深蓝，内页一半横线一半空白。她挑这本时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。旁边一个女学生拿着两本犹豫要哪本，问她：“姐，你说横线的好还是空白的好。”

“横线的。”苏海棠说，“记东西，横线的好。”

她把本子带回家，放进书桌抽屉，压在最上面。周六一整天没动它。周日早上，父亲去医院做血透，家里只剩她一个。她把本子拿出来放桌上，又去厨房烧了壶水。

水开了，她泡了杯茶，坐下来，翻到第一页。

笔尖悬在纸上，悬了一会儿，落下去了。

第一行，她写：二零一九年，六月。

然后往下记。

二零一九年六月，婚前协议补充条款一份，签字。签的是放弃婚前财产公证的那页，理由写的是“信任”。她记得那天律师递笔时手心有汗，笔杆是湿的。

二零二零年，一月。产检建档授权，签字。授权院方“必要的医疗决定沟通对象为丈夫”。当时她自己念过一遍，念到“必要”两个字时，医生在旁边催了，后面就扫过去了。

二零二零年，九月。南屿康养项目股权代持确认书，签字。她的股份，替她签字持有人栏里填的是盛氏资产管理部。代持，说好了两年，到期变更。

二零二一年，三月十一日。她写完这个日期，笔停了。

茶在杯子里凉下去。窗外树上有鸟叫，叫一阵，停一阵。

三月十一日。手术同意书，签字。签字栏里她的名字，日期，时间，下午三点。她本人在推床上。

这一行她没有接着往下写。名字后面的那道竖线空着。竖线后面该写“我的签名或非我签名”的结论，她没写。写了四年的字，写惯了的笔画，她此刻对着这三个字，下不去手，也没法确定。

她把这一行空着，翻过去，继续记。

二零二一年，五月。离婚协议，签字。财产分割条款第七项，放弃南屿股权变更请求权。这一项是对方律师加的，加在最后一页。她签的时候翻得快，没停。

二零二二年，二月。监护告知书，签字。父亲后续治疗费用由她个人承担，与盛氏无涉。这份是离婚后补的，补的时候她没多想，人家递过来她就签了。

记到这里，本子上的横线走完了三页半。

她回头从头看了一遍。四年的字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每一行都有一个日期，一个文件名，一个签字。签的时候她在哪儿，笔是谁递的，旁边站着谁。有几行她记得清清楚楚，有几行她想不起来了。

想不起来的，是第二行。产检建档授权。那天医生催，她扫过去的后半段写的什么，她记不得了。

她把茶喝了一口，凉了，还是喝了。

然后她翻回第三页，看着那道空着的竖线。

三月十一日。

她拿起笔，在竖线后面写了一个字：疑。

写完，笔又落下去，在“疑”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从“疑”字底下拉过去，一头顶着页边线。画完，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，把笔帽扣上。

本子从第一页翻过去，翻到横线页和空白页交界的地方。交界那页是空的，她把书页压平，让它停在那里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去阳台。

父亲的血透是下午两点的场，现在十一点，她该准备午饭了。冰箱里有排骨、山药，有昨天买的一小把香葱。她把排骨泡上，削了山药，锅坐上。油热了，下姜，下排骨，滋啦一声响，油烟起来了。

她做饭的时候，本子在书桌上摊着，翻在那一页，横线底下一个“疑”字。

排骨炖上，她回了书房。没坐下，站在桌边看那个字。

看了一会儿，她伸手，把本子合上了。

合上之前，她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，翻到空白页的第一张。空白页白得晃眼。她在页脚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：

第一页是过去，最后这一页，留着。

写完她合上本子，放回抽屉。抽屉没推到底，留了一条缝。

厨房里排骨的响声变了，从滋滋的油响变成咕嘟咕嘟的炖声。她过去掀开锅盖，加了山药，盖上，把火调小。

十二点五十，她换了衣服出门，去医院接父亲。

医院里午后的人不多。血透室在住院部三楼，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着空调的味道。她在玻璃门外站着，透过玻璃往里看。床挨着床，机器在床边，管子里暗红的东西一进一出。父亲在第二张床上，闭着眼。机器的滴声一下一下，和别处的心电监护声混在一起。

她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在走廊长椅上坐下。

长椅对面墙上贴着张旧海报，医保政策宣传，边角卷了。海报底下的开关盒上，有人用铅笔写了个电话号码，擦剩了半截。

三点四十，父亲出来了。护士扶着他走前几步，后面她自己接上了。父亲的手搭在她胳膊上，轻轻的，没什么分量。

“今天透得顺。”父亲说，“最后那半小时，护士小周还给我调了个电视频道，放着打仗的。”

看完了吗。

“看到一半，时间到了。”父亲笑，笑的时候嘴角皱纹深，“下回接着看。”

两人往电梯走。父亲走得慢，她跟着慢。

走到电梯口，父亲忽然说：“棠棠，今天怎么有空陪我。”

今天周日。

“周日你也有事。”父亲按下行键，数字在门口一格一格往下跳，“你妈走后，你周日就没闲过。”

电梯到了。门开，两人进去。轿厢里只有他们。苏海棠按了一层，门合上。

“爸。”她看着显示的数字，没看父亲，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问。

二零二一年，三月十一号。

父亲的数字还停在往下跳的位置。电梯到一层，门开了。外面有人要进来，看清电梯里两个都没动，退了半步。

父亲按住开门键，让外面的人先进，然后说：“你进去，我自己走。”

他一步一步走出去，走到大厅的柱子边上，站住，转身看着她。

三月十一号怎么了。

“那天下午，你签过一张字。”苏海棠走到他面前，“手术同意书，家属签字。”

父亲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点头。

签过。

你还记得那天，你是在哪儿签的。

“记得。”父亲点着头，停了一拍才接着说，“医生把我叫到走廊，说你还在手术室。手术同意书上有几项，需要家属补个确认。我就在护士站的台子上签的。”

几点。

“下午四点，快五点。”父亲说，“我记得清楚，签完我回病房，天还没黑。”

苏海棠站在柱子边。走廊里的光从高处下来，父亲的影子拖在地下。

“爸。”她说，“病历上写的是下午三点。”

父亲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三点？

三点，签字栏，我的名字。”她说，“我那天在手术台上。
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导诊台的小姑娘在给人指路。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，听不真切。父亲站在原地，手扶着柱子，过了好一会儿。

“棠棠。”他说，“咱们回家。回家，你把那张病历复印一份给我看。”

好。

“爸帮你一起对。”他说，“我签过的字，我认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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