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他找上门

他没约老宅，也没约写字楼。车里的冷气开在二十三度，出风口正对她的膝盖，吹得裤腿一动一动。

车子在城西一条街上被一辆黑色的车别停的时候，是下午四点四十。苏海棠刚从纪明礼的事务所出来，包里装着老纪连夜整理的三个牛皮纸袋。

前面那辆车先下来一个人，拉开她的车门，退后一步，什么也没说。

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。

上车。

苏海棠没动。她隔着车窗看着后座那个侧影，白衬衫，没打领带，手里捏着一份折起来的文件。

盛总的车别我的车，她说，“按交规，得等交警。”

后座静了两秒，车门开了。盛明州自己下来的，绕过车头，站在她车门旁边，替她把门拉开。

“我坐你旁边。”他说。

他真的坐到了副驾。她的司机不知所措地握着方向盘，从后视镜里看他们。

开吧。盛明州说了个地名，“你住的街口，先绕过去。”

车子重新动起来。

两个人一路没说话。盛明州把那份折起来的文件放在膝盖上，没打开。苏海棠看着窗外，街边一家水果店在卸货，一箱一箱的橙子摞在人行道上，塑料筐拖过地面，声音一路跟着车走。

过了两个红绿灯，他开口了。

你在查什么。

苏海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。车厢里有一股冷冽的皮革味，混着一点烟，烟味淡，像是隔夜的。

查我自己签过的字。

签过的字。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不快不慢，“四年前签的字，两年前签的字，还是上个月签的字。”

都是。

为什么。

因为签字的人要认账。苏海棠说，“认账之前，得先认字。哪张是我签的，哪张不是我签的，我得一张一张对。”

盛明州转过头来看她。她没看他，看着前挡风玻璃，玻璃上有一道旧雨刷留下的弧痕，正对着她的眼睛。

对出什么了。

对出一张对不上的。她说，“三月十一号，下午三点，一张手术同意书。我三点在台上。”

车里安静下来。收音机没开，空调的风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，贴着耳朵过。

车子过了一个减速带，颠了一下。

这份病历，盛明州说，“你调出来了？”

调不出来。苏海棠说，“挂了标记。”

那你打算怎么办。

标记是人挂的。她说，”人挂的东西，人能解。”

盛明州又转回头去看前面。前面的路口绿灯在闪，司机踩了刹车，车子停在斑马线前。斑马线上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狗，狗不走，老太太拽了两下，拽不动，索性站着，等狗闻完那一截栏杆。

绿灯转红了，又转绿。人和狗过去了。

那张同意书，盛明州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，“你的签名，笔迹是你的。这一条，你验过没有。”

验过。苏海棠说，“我认得我自己的字。签名是真的。”

“签名是真的，”他说，人不在场。你想说明什么。

“我想说明的，”苏海棠终于转过脸来，正对着他，“你比我清楚。”

车里又安静了。

盛明州把手里的那份文件慢慢折紧，折出一道深边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：他把文件从座位上拿起来，反手递到后座。

“给苏女士。”

后座的人接过去，又从前面递回来，放在苏海棠腿边的座位上。

苏海棠没碰。

什么东西。

你自己看。盛明州说，“现在我送你回去。看完之后，你要是想接着查，查。要是想停下来，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也停得下来。”

车子拐进了她住的街。水果店卸完了货，人行道上只剩下几片剥下来的橙子叶。

车停了。车里的冷气还在往外送，她拉开车门，外面的热浪迎头一裹，一冷一热，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苏海棠把座位上那份文件拿起来，一个牛皮纸袋，封口没封，袋口露出半页纸的边。

她下了车，站在路边，把纸袋口拢了拢。

盛总。

车窗降下来。

你为什么不拦我。

盛明州隔着车窗看她，看了一会儿。

有人替我拦了四年。他说，“拦得不怎么样。”

车窗升上去。黑色的车汇进车流，走了。

苏海棠站在路边，把纸袋抱在怀里，往家门走。

进屋，开灯，她在餐桌上坐下，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。

一份。两份。三份。

七张纸，每张都是复印件，页脚盖着一个内部流转的编号章。她一张一张排开，从头看过去。

七张调阅申请单。二零二一年四月至二零二三年十一月，同一份病历，七次调阅，七次申请。

七次，七种理由：复核、审计、家属查询、司法协查……

七次，七行审批意见，同一只手写的：

不同意。

最后一张申请单的日期，是上个月。申请理由那一栏，写着「委托调阅」，旁边附着一张委托书的复印件——她父亲昨天签的那张，日期是前天。

有人比她动作还快，拿着她的委托书提前递了申请。

她的目光从申请单上抬起来。纸页上的印章红得很实，指腹蹭过去，一点没花。今晚的晚饭还没做，厨房冷着，灶台上她早上泡的豆子还泡在盆里。

她拿起手机，给纪明礼发消息：

他给了我七张申请单。有人一直在调这份病历，一直被拒。最后一单用的是我爸的委托书。

纪明礼回得很快：

用你的委托书，说明这七单不是你的人在递。你再查一件事——七张单子的申请科室，是同一个吗？

苏海棠把七张单子并排摆开，手指从第一张划到最后一张。

申请科室，七个，每张不同。

她盯着看了很久，回了消息：

七个科室，一只手。科室在换，人没换。

纪明礼隔了一会儿，回了一句：

那这只手一直在等什么。

苏海棠放下手机，看着桌上的七张纸。

窗外天全黑了。她起身，把豆子从盆里沥出来，坐水，淘米。

锅坐上火，她靠着灶台，又想了一遍那句话。

等什么。

等一个拿委托书的人出现。

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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