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借力的刀

匿名信写了两版。

第一版三百字，把老宅对账那两笔的出入写了个明明白白，抬头是集团审计部。苏海棠写完读了一遍，撕了。

太齐了。三百字把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摆得整整齐齐，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写的，懂行的人屈指可数，她排第一个。

第二版她换了写法。

我是账房抄录的。三月廿八对账，乙册进账与丙册支出对不上，差额约六成，经手刘某。我不敢署名，抄了页码，页码在信背面。你们自己核。

字是打印的，纸是便利店的信纸，信封上的邮戳挑了城北。信背面的页码抄了三处，错了一处——故意的。抄账的人会抄错，懂行的人不会。

信寄出去第六天，回音来了。

不是信。是新闻。本地财经频道午间一条三十秒的短讯：盛氏集团审计部例行核查中发现旧账疑点，涉事管事人员已停职配合调查，集团表示将按制度处理。

苏海棠在面馆里看到这条新闻，正是中午，电视挂在墙上，声音吵。

她低头吃面，吃了一半，手机震了。

纪明礼：“看到新闻了。你的手笔？”

苏海棠：“借的刀。审计部本来就在查那一年的修缮科目，我只是把他们要的页码递了过去。”

纪明礼：“递得漂亮。但你要小心一件事——停职的人会开口，开口的人未必只说修缮的事。刘管事经手的不止一笔。”

苏海棠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几秒，回了两个字：“知道。”

面吃完了，她把碗推开，从包里拿出本子，翻到空页，记了一行：

刘管事停职。他知道多少，这两天见分晓。

记完她合上本子。本子往包里放的时候，她又停住，重新翻开，在那一行底下添了半句：谁保他，谁就是那六成的东家。

事情比她想的来得快。

第三天傍晚，刘管事的老婆找到了她楼下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提着一兜水果，在单元门口站着，看见她出来，迎上来两步。

苏小姐。女人眼圈是红的，“我家老刘让我带句话。”

你说。

女人把水果往她手里塞，苏海棠没接，女人就那么举着。

老刘说，账是他经手的，人是他抓的，这个他认。但他说——女人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压下去，“他说钱不是他拿的。他说那年清明，钱出了账，进了护理的那家公司。他说那家公司的账，不是他能碰的。”

护理的公司。

苏海棠站在单元门口，一动没动。晚风从楼道口灌出来，掀了她的衣角。

他还说什么。

他说，让他把话带到的人，会保他。女人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可是没保。审计那边第二天就立案了。老刘说，他这才明白，让他说这句话的人，根本没打算真保他。他要出事，他的家人得有退路。他说苏小姐，”

他怎么知道会找到我。

他说，账上那家公司，女人把水果终于塞进了她手里，转身要走，“跟您家有点关系。”

女人走了，走得急，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响。

苏海棠提着那兜水果站在原地。

她低头把袋子打开。苹果，橘子，还有一个柚子。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
她把纸抽出来，展开。纸是一页复印的材料，边角复印歪了。纸上是一张工商登记的截图，公司的名字，法人，注册时间。

法人那一栏的名字，她认得。四年前，父亲住院，请的特护里有一个，姓这个姓。那个人每天早晚各来一次，量血压，记数字，话不多。

父亲的特护，怎么会在一家吃掉六成修缮款的公司里当法人。

她把纸重新折好，跟水果一起拎上楼。进了门，她把水果放在餐桌上，走到书房，拿出本子，翻到今天那半句后面，接着写：

刘管事不是扔出来的弃子。是有人往我这边递刀。递刀的人知道我跟那家公司迟早会碰上。

笔尖顿了顿，她看着窗外的天暗下去，又写：

钱、特护、护理公司，三年前的清明，这三样东西在一条线上。线的那头拴着谁，老刘知道。

写完，她合上本子，去厨房洗了一个苹果，削了皮，切成四块，端到父亲房间。

父亲在看电视，还是那个打仗的频道。她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。

爸，明天血透改到上午了，我八点叫你。
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，眼睛还在电视上，忽然又转回来。

棠棠，今天谁来过？

没人来。

楼下那个女的。父亲把音量按了静音，“我阳台收衣服看见了，站了得有二十分钟。”

苏海棠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。

一个远房婶子，顺路坐了坐。

父亲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他拿起一块苹果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，说：

你做的事，爸不问。他说，“但爸就一句：对账可以，别拿自己做秤。秤砣是铁的，人是肉长的。”

苏海棠站在床边，听完了，点头。

知道了。

她关了大灯，留了床头那盏小的，带上门出去。

客厅里，那张工商登记的复印件还压在水果底下，露着半截角。她走过去，抽出来，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法人栏的名字。

然后她拿出手机，翻到那个没存名的号码，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没拨。

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把复印件收进本子末页的夹层里。

本子上，今天的账还没记完。她翻开，又添了最后一行：

递刀的人，明天来收刀。

第二天一早，刀真的来了。

管家打来电话，说老宅那边传了话：老爷子请她过府，晚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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