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老宅的账房

请帖是管家亲自送来的，红纸黑字，落款盛家老宅。

三月廿八，家中对账，请苏海棠女士回府列席。

苏海棠把请帖看了两遍。列席两个字用得讲究。盛家的对账日，各房的人都要到场，一个知会她还是“各房的人”。

对账日这天上午，她回了老宅。

老账房设在东厢，一张长条桌，两把算盘，四个人。桌上摞着三年的总账，蓝布封皮，一角磨白了。她进去的时候，屋里已经有三个人，二房的、三房的，还有大房的婶娘。没人跟她打招呼，只有二房那边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抬了下眼皮，又低下去。

对账从上午九点开始。东厢背阴，桌上的账册摊开来，纸页间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墨味。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算盘上，算珠一颗一颗泛着油光。念账的是老账房先生姓陆，六十多岁，念一页，翻一页，各房的人听着，偶尔问一句。

念到第三册，陆先生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二零二二年，清明，老宅修缮，支银……他念了个数，“经手，刘管事。”

苏海棠抬起头。

陆先生。她说，“这个数，和我记得的对不上。”

屋里静了。陆先生把账页按住，抬眼看她。

苏女士记错了也说不定。旧账繁杂。

旧账我不熟。苏海棠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“但这个项目我熟。修缮我出过钱，走的是我婚内的私账。银子我出，账记在公中，经手人签收，一进一出，两条线。”

她伸手，把第三册往自己面前转了半圈，手指按在那一行上。

支出在这册，记了。收入呢？公中收我的钱，该有一笔进账。陆先生，进账记在哪一册？

陆先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进账……在另一册。

哪一册。

二零二二年，乙册。

麻烦取来。苏海棠说，“我等。”

陆先生没动。旁边大房的婶娘咳了一声。二房那个灰西装男人抬起头，这次没再低下去，看着她，从她的脸看到她搭在包上的手，才收回去。

苏海棠也看着他。他的年纪比盛明州小几岁，下巴干净，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袖口露出半块表。他看她的眼神不躲，也不凶，就是在量什么东西。

我去取。陆先生终于开口，起身出了门。

屋里剩下的人都不说话。苏海棠回到自己座位，坐下了，手放在腿上的包上。

灰西装男人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高。

苏女士对旧账有兴趣？

对账日，本来就该对账。

有些账，他说，“对出来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对出来对谁有好处，苏海棠看着他，“得先对完才知道。”

陆先生回来了，手里捧着乙册。他把册子放到桌上，翻到那页，推过来。

苏海棠低头看。

进账栏里有一个数。她心算了两遍，抬起头。

差了四成。

“账上是这样的。陆先生说。

账上是有零有整」她把册子转回去，手指点在另一行，“这里的经手，还是刘管事。支出四成进了公中的账，剩下六成呢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她把乙册合上，站起身，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
陆先生，这两笔，麻烦入今日的核对记录。她说，“我签字。”

陆先生看着她，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，最后把册子收好，提笔记了。

散的时候，那个灰西装男人在月洞门口赶上了她。

我姓盛，盛启维。他说，“二房。”

我知道。苏海棠说，“三年前南屿的答谢宴上，你坐在末桌。”

盛启维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
你记性好。

记账的人，记性都得这么点。她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停下，“盛先生，方才那六成，你要是有兴趣，可以自己去翻刘管事的签收簿。”

我为什么要翻。

因为那六成走的路子，苏海棠回头看他一眼，“不路过二房的账。二房要是能忍，我没什么说的。”

她出了月洞门。日头已经偏西，照得月洞门的砖地一片白，门洞里灌出来的风带着晒热了的青苔味。她往大门走。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。

走到门房那儿，老陈还在。他老了些，搪瓷缸换成了保温杯，廊檐下那盆文竹不见了，换了一盆吊兰。

苏小姐。老陈招呼她，“您慢走。”

那盆文竹呢。

死喽。老陈摆摆手，去年冬天，暖气停了三天，冻的。回头我再养一盆。

养得活。

养得活。老陈笑了，“这东西，命贱，也命硬。”

苏海棠上了车。车子驶出老宅大门的时候，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
盛启维站在月洞门边上，还没进去，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在打电话。

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那个角度看不见了。但苏海棠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二房那本册子上，有她的名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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