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三十六万

审计科的消息是周四来的，一个电话。

苏女士吗，您反映的装修差额一事，初步核实了。对方是个年轻男人，念稿子一样念，二零二零年十一月至二零二一年一月，婚房装修分四期报账，合计八十九万七千四百元。实际支付给装修公司五十三万二千元。差额三十六万五千四百元，通过三笔材料款形式，转出了一家咨询公司。

咨询公司的名字。
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
苏女士，这个不方便在电话里说。

“那就说一半。”苏海棠说，“那家公司，是不是在城南。”

对方又停了两秒。

城西。

城西。她把这两个字记下来，道了谢，挂了电话。

城西。盛明远的资产保全中心在那一头，纪明礼的事务所在这一头，父亲做过的复查也在城西。地方就这么大，一家咨询公司落在这里，说明不了什么，也躲不开什么。

说明什么的是下一件事。

周五上午，纪明礼来了她家，带着笔记本，坐在餐桌对面。

三十六万那家公司，我自己也摸了一遍。他翻开笔记本，「注册时间，二零一九年十二月。注册资本一百万，实缴五十万。业务范围，企业管理咨询、健康信息咨询。

健康咨询。

对。有意思的在后头。纪明礼把笔记本转过去，推给她看，这家公司二零二零年五月起，多了一项对外投资。投了一家公司，持股百分之四十。

苏海棠看着屏幕上的公司名。

护理公司。第10章那张工商登记截图上的名字，法人姓周的那个——父亲当年的特护。

投了多少。

六十八万。纪明礼说，“和审计查出的差额，对得上数。三十六万转出，六十八万投资，中间的差，还有别的进项。但我顺着这条线，只走到这里。”

再往前呢。

往前没有了。纪明礼把笔记本收回来，咨询公司的法人，一个叫吴成的人，查无此人。身份证号是真的，人找不到。住址是个门面房，门面房里卖瓷砖。

苏海棠靠在椅背上。

一条线，从三十六万的差额出发，进咨询公司，进护理公司，落到一个查无此人的法人身上。线往前没有了，往后也悬着。

“纪律师。”她说，“问你一个外行问题。”

你说。

一家公司要洗一笔钱出去，要几道手续。

纪明礼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
“不外行。”他说，“三道。第一道，钱出账，要有名目。第二道，钱过手，要有壳。第三道，壳要干净，查不到人。”

“名目他们有，装修材料款。”苏海棠说，“壳也有，咨询公司。第三道呢？查无此人的法人，算干净吗。”

“算干净。”纪明礼说，“干净得过分了。”

过分？

苏女士，摆到台面上让你查不到的，是功夫。摆到你查到了、又抓不住的，是艺术。纪明礼合上笔记本，这条线的设计，是懂行的人画的。懂行到什么程度？我做了二十二年律师，这条线要是没人给我递第一张图纸，我从中间任何一段下嘴，都咬不透。

所以呢。

“所以当年画这条线的人，不怕查。”他说，“怕的是有人拿着图纸，从头对到尾。”
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厨房的水壶在烧，响声从滋滋变成呜呜。

图纸谁画的不重要。」苏海棠说，「先问一件事。这条线，谁走用过？

钱进了护理公司，护理公司的法人姓周。纪明礼说，“姓周的这个人，你得去见。”

“见不着。”苏海棠说，“刘管事停职之后，姓周的当天就辞了法人的职务，人离开了本市。工商变更是在刘管事立案后第三天办的。”

“反应这么快。”纪明礼的眉毛抬起来，“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张登记图的。”

就这两天的事。

刘管事的老婆，周二找的你。工商变更，周四。纪明礼用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，「从递话到切割，两天。这个反应速度，说明两件事。第一，刘管事的话是真的，他手里有真东西。第二——

他停下来。

第二，盯着我的人，比我以为的多。苏海棠替他说完。

不止。纪明礼看着她，能两天办完工商变更的，背后站着一个部。

水壶开了，呜呜地叫。苏海棠起身去关火，灌了两个暖瓶，回来的时候，纪明礼在收拾笔记本。

今天就到这儿。他说，「我回去把这条线画成图。你那边，最近别走老路。

什么老路。

你每周三下午去仁济给老爷子送病历的事。纪明礼背上包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「登记表流出去以后，你固定走的路线，就是别人固定的机会。

他走了。

苏海棠一个人坐在餐桌前，把纪明礼的话从头过了一遍。背后站着一个部。

城西的资产保全中心。值机台。那个二十四小时有人接的号码。

她拿出手机，翻出那个没存名的号码，看着它。然后她又翻出第6章的通话记录，前天晚上十点四十的那通，九秒。

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，悬了一会儿，收回来。

她拨了另一个号码。纪明礼的。

纪律师，明天麻烦再跑一趟。

跑哪儿。

“城西。”苏海棠说，“那家卖瓷砖的门面房。查无此人的法人，门面总查得到。”

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
“行。”纪明礼说，“下午三点，瓷砖店门口见。”
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，苏海棠先到了。

门面房在一条老街上，卷帘门拉了一半，里面堆着几摞瓷砖，纸箱上的字褪了色。隔壁是个修车铺，风一过，机油味冲鼻子。街上过一辆三轮，链条哗啦啦响过去。

三点整，纪明礼的车停在路边。他下来，走到卷帘门边上，弯腰看了一眼，直起身。

看什么。

看电表。纪明礼朝门面里努了努下巴，瓷砖店的电表，走的是商业用电。这只表转得慢，说明这间铺子白天没人干活。卷帘门拉一半，是让人看见里面有货。

货是真的。

货是真的，店是死的」纪明礼拍了拍卷帘门，铁皮嗡了一声，登记地址是假的，人自然查无此房。

他掏出手机，对着电表拍了一张，又对着卷帘门上那半截褪色的招牌拍了一张。拍完，两个人站在路边，一时都没说话。

修车铺的师傅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捏着一把螺丝刀。

你们买瓷砖？

“看看。”纪明礼说。

别看了。师傅在围裙上擦着手，这家关了大半年了。老板是谁没人见过，一个月来一回人，来收信。

收信？

对，信箱里老有信。他们不拆，就收走。」师傅往街那头指了指，「喏，信箱在那边，绿皮的。

苏海棠顺着看过去。

街角有一个绿皮信箱，漆掉了一块，箱门上挂着锁。信箱边上贴着一张废旧的通下水道的小广告，广告纸的角翘起来，风一吹，哗啦响一下。

她正要走，街那头过来一个人。

一个年轻男人，深色夹克，走到信箱前面，站住，开锁，取出信，塞进夹克内袋，锁回去，转身要走。

纪明礼在苏海棠耳边低声说了一句：「看脸。」

那人转过身来的时候，苏海棠看清了他的脸。

是第6章电话里那个声音。资产保全中心的值机员。

年轻人的目光扫过街面，从她脸上过去，又回来，停住了。

三个人在老街上隔着七八步，谁都没动。修车铺里收音机在放评书，单田芳的声音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，正好说到一句「欲知后事如何」。

年轻人先动的。他转身就走，走得快，不跑。

“追不追”苏海棠问。

不追。纪明礼把手机收起来，追上了，他什么都没拿。你看他手里，一沓信，至少十几封。

十几封信，寄给一个不存在的人。苏海棠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拐出街口，寄信的人知道他收。

“对。”纪明礼点头，所以明天开始，你那条每周三的路，改了。

改了。

“改了。”他说，“往后你去仁济，挑上午去，别再走下午那个时段。日子别定死了，一次一换。”

苏海棠看着他。

这是在躲，还是在换。

“是在等。”纪明礼把车钥匙掏出来，等那十几封信里，有一封寄错。

他上车走了。

苏海棠一个人站在老街上，又看了一眼那个绿皮信箱。信箱锁着，锁是新的，绿的漆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黑铁。

风又过来，小广告的纸角哗啦响了一声。

她拉上包，往回走。走出老街的时候，手机响了，座机号，城西的区号。

她接了。

苏女士，是我。电话那头是盛明远的声音，比那天在办公室里慢，方便说话吗。

你说。

两件事。他说，“第一件，董事扩大会定了日子，就在下个周四。老爷子亲自主持，议题除了一项，别的都撤了。”

哪一项。

南屿板块，并还是不并。盛明远说，老爷子要听各房的意见，也要听你的。

苏海棠站住。

第二件呢。

第二件，盛明远把话说到一半停了停，开会前一天，南屿会出事。我提你一句，你手上的资质文件，连夜补一套备份。

出了什么事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二房的人这两周见了三拨人，审计离开的那拨，也在里头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苏海棠把手机收进包里，站在街口。晚高峰的车流从她面前过去，一辆接一辆，尾灯连成一条红的线。

周四开会，周三出事。

她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没有马上发动。她拿出本子，翻到空页，就着车里的顶灯，写：

周四，董事扩大会，南屿的归属。

周三，会出事。

写完这两行，她的笔停了停，又添了一句：

谁在周三动手，谁就是想让她缺席。

她合上本子，发动了车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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