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电梯里

分割谈判定在盛氏的二十六楼。

对方来了四个人，两个律师，一个财务总监，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人，纪明礼说那是盛家的家事律师，姓陶。

她带的是纪明礼，和一个做评估的会计师。

会议室长桌，桌面是冷料，胳膊肘放上去凉。两拨人隔着一张桌子坐，中间摆着两壶没人动的茶，茶汤已经闷黄了。从上午十点开始，谈了两个小时，谈崩了两次，又坐回来两次。

崩的点只有一个：数字。

对方的开价是一揽子。现金加两套房，折算下来，比她估的少了一半不止。财务总监的说法很圆：苏女士，四年的婚姻存续，双方贡献我们都有评估，这个数是有依据的。

依据给我。苏海棠说。

财务总监朝两个律师看了一眼。陶律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册子，推过来。

各项明细都在里面。

苏海棠翻开，没看完，合上了。

这本册子，记的是我拿的。她说，“我出的呢。”

苏女士，财务总监笑了一下，“您婚后没有收入。”

婚后没有收入。苏海棠点头，“那我问一句。南屿康养，二零二零年立项，立项报告是谁写的。”

没人答。

“是我。”她说，“那年我在医院陪床，白天陪床，晚上写的立项。项目批下来，代持协议让我签的，签的是你们资产管理部的版本。这个在不在你们评估里？”

财务总监的笑收了一点。

这个属于股权纠纷，不归本次分割范围。

好，股权放一边。苏海棠翻开自己的包，拿出一个牛皮纸夹，从里面抽出一沓纸，那这些归不归。

她把纸一张一张推到桌子中间。

二零二零年三月，老宅东厢的修缮，我私账出的，四十七万。收据上有陆账房的签收。

二零二零年十一月，老爷子寿宴的酒水，我垫的，二十二万，发票在。

二零二一年全年，我父亲的特护费用，我出的人工，票据三十七张，一张不少。

还有这个。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，停在桌子正中间，「婚房装修，公中报账报了八十九万。我请人核过，实际花费五十三万。差额三十六万，走的哪个科目，你们财务比我懂。

财务总监拿起那张纸，看了很久，没说话。陶律师拿过去看了，也没说话。

苏女士，陶律师开口，“这几笔私账，恕我直言，举证有难度。”

票据都在。苏海棠说，“你们要，我今天下班前给你们。”

那也是债务关系，陶律师说，“不影响分割比例。”

不着急。苏海棠把牛皮纸夹合上，比例你们先按你们的算。我这三十七张票据和这张八十九万的差额，下午给你们的审计科也送一份。他们最近不是挺忙的吗，手上的案子一件连一件。
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

财务总监低头，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字，写了两行，停了。

这样，他说，“苏女士，您给的这些，我们回去核。数字上如果有出入，下一轮我们修正。”

不用下一轮。苏海棠说，“今天就改。数字我带来了，你们核，核完今天签。”

陶律师皱眉：「今天签，程序上，」

程序不缺。纪明礼这时开口了，慢条斯理地，双方的授权文件、评估底稿、票据原件，都在这个屋里。今天签，合程序。陶律师比我懂，我就不展开了。

陶律师张了张嘴，看向门口。

就在这时候，门开了。

进来的人是盛明州。

会议室里所有人站起来。他摆摆手让大家坐，自己走到长桌尽头，拉开椅子，坐下。

都别起身，谈你们的。他说，“我在隔壁开会，听见这屋动静大，过来看看。”

没人说话。财务总监的手按在册子上，指节发白。

“谈到哪了。”盛明州问。

“谈到……数字修正。”财务总监说。

修正到多少了。

还在核。

盛明州点头，目光落在桌子中间那沓纸上，最上面那张，婚房装修的差额。他拿起来看了两眼，放下。

这张是真的。他说，“我在那个装修单上签过字。八十九万是报的数，五十三万是花的数。差额进了谁的口袋，可以查。”

财务总监的头低了下去。

其余的，盛明州看着苏海棠，你算的，比他们专业。

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又停下。

还有一件事，正好当着你们的律师说。他没回头，电梯里，刚才上来的时候，二十六楼的监控室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
苏海棠看着他。

你的三个纸袋，进楼的时候，前台登过记。盛明州说，“登记表下午会被复印一份，送到二房的人手里。你带来的东西，晚上就不再是你的底牌，是全桌人的。”

他拉开门，走出去。走廊的冷气从门缝里灌进来一阵，又没了。门合上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
今天签。财务总监忽然开口，声音干干的，苏女士，按您的数，我们今天签。

签完字出来，已经下午四点。大堂的玻璃门开着，外面的热气一层层往里蒸。纪明礼在电梯口收着文件，一边收一边笑。

“这轮赢得漂亮”。他说，“但盛明州那句话，你听懂了吗。”

“听懂了。”苏海棠说。

电梯到了，两个人进去。电梯下行，缆绳在头顶的井道里响。

他提醒你底牌要漏。纪明礼按着一层，问，“他为什么提醒你。”

苏海棠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反光，反光里她自己的脸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他让财务总监签了字。这栋楼里，他说签，字就签了。”

电梯到了一层，门开。

走出去的时候，苏海棠停了一下。

纪律师。

嗯。

回去把今天签的协议复印三份。她说，“一份给你，一份给老宅的陆账房，一份——”

一份给谁。

“给审计科。”苏海棠说，“登记表今晚就会到二房手里。让他们看纸袋里的东西，是债务和票据。纸袋外的东西，才是刀。”

纸袋外还有什么。

“七张申请单。”她说，“七只手换成七个科室的那七张。这七张不在今天签的协议里，谁也别想顺走。”

她出了大堂，门口的风迎面来，把她的衣角掀了一下。她拢了拢包带，往停车场的方向走。

走出一半，手机震了。

她划开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一行字，后面没有落款：

二十六楼今日的登记表，四点二十已出楼。你的七张纸，四点半之前送走还来得及。

苏海棠站在原地，看着这行字。

停车场就在前面，她的车停在第三排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盛氏的楼，二十六层的窗，一格一格，数不清哪一格后面坐着谁。

她删了短信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车子。

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，她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
七张申请单，在她包里，贴着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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