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第一次交锋

文件还没查到，人先到了。

周二下午，苏海棠在南屿的临时办公室接待了两个客人。盛氏康养事业部的，一男一女，男的姓何，名片上印着事业部副总经理。

苏女士，冒昧打扰。何总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，双手推过来，集团的意思，南屿地块的规划调整，想听听您这个原主创的意见。

文件封面写着“康养板块整合规划（征求意见稿）”。

苏海棠没翻。她先问了一句。

征求意见，是纸面上的客气，还是会改。

何总笑了一下：“苏女士快人快语。实话讲，整合方案集团已经定了，这次来，主要是知会。”

“那我就不提意见了。”苏海棠把文件推回去，提了也不改，省得大家费神。

何总的笑容停了停。同来的女部下看了他一眼，他摆摆手，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。

那这个，苏女士总得签个字。

一张知情确认函。内容一句话：苏海棠女士已知悉南屿地块纳入康养板块整合，对原规划调整无异议。

我知道有个词叫无异议。苏海棠看着那张纸，可我的异议，两年前就开始了。这份确认函，我不签。

“不签的话，”何总收起笑，整合方案往下走，会有一些针对历史遗留问题的核查。代持、授权、签字流转这些环节，都要过一遍。苏女士是明白人。

话说到这里，就都说白了。

拿核查当刀，逼她签字认账。她签了，等于亲手确认那份伪造的授权书有效。

“核查好啊。”苏海棠说，“我也正想核查。历史遗留问题嘛，我这边也有几个遗留，一直没地方说理。”

苏女士——

“何总。”她打断他，回去带句话。南屿这块地，图纸是我的，勘测是我的，立项报告七个册子，每一个字是我写的。集团要整合，可以，按市价收购，一分不能少。想让我签这张纸白送，

她把那张确认函对折，压在文件上，一起推回去。

门都没有。

两个人走后，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是那片荒地，风把围挡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响。

傍晚，车来了。

黑色的车，熟悉的车牌。司机下车，说盛总请她吃饭，车就在楼下。

她没下去。她给司机回了话：“让他上来。这栋楼是我的。”

十分钟后，盛明州一个人上来了。

他站在办公室门口，先看了一眼墙上的规划图——她原来的设计图，图纸边角已经卷了，还挂在墙上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才走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
何总下午来过。

来过。

他做的事，我先道歉。

“道歉收下了。”苏海棠说，文件还要签吗。

“不签。”盛明州说，核查也会停。今天来，我想谈另一件事。
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封面上没有抬头，翻开第一页，是一份意向书。

南屿地块及全部在册资产，作价转让。转让人：盛氏集团。受让人一栏，空着。

“受让人写你的名字。”他说，“价格按你的评估来，一分不少。合同今天就能签。”

苏海棠看着那份意向书，很久没说话。

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能想到的每一层，每过一层，就往下沉一分。

“条件。”她说。

条件只有一个。盛明州看着她，病历的事，到此为止。
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，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，一个坐着，一个坐着，隔着一张桌。

我算算这笔账。苏海棠慢慢地说，“你给我一块地，换我停手。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建的，是你的人用一张假授权书拿走的。你现在把我自己的东西还给我，换我放弃查我自己的名字”。

她抬起眼。

盛总，这买卖里，你给了我什么。

盛明州没答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桌上的意向书，看了很久。

盛明远给你的牌，够你走到今天。」他说，「没有他，你连档案室的门都摸不到。

这话不假。

再往下走，你会碰到你接不住的东西。他说，“到时候，这块地救不了你”。

那就到时候再说。苏海棠把意向书合上，推了回去，“地我要，病历我也要。两件都要，一件不换。”

盛明州站起来。他拿回那份意向书，收进公文包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
图纸上的那行字，他说，“第七册，裁掉的那行。”

苏海棠的背一下子绷直了。

愿此地之后，人人有处可去。盛明州背对着她，把这句话念完了，你二十六岁写的。立项酒那天，你念过一遍。桌上没几个人听。

他拉开门。

我记得。

门合上了。

苏海棠在原地坐了很久。窗外荒地黑成一片，只有围挡的塑料布还在响。

她翻开本子，手有点不稳，写下来的字还是平的：

他知道第七册。他读过第七册。

这份意向书，从头到尾是一句话：“他知道那块地对我是什么，所以他知道拿什么换我停手。”

笔尖顿了顿，她添了最后一行：

“越是这样，越不能停。一个肯用地换的人，说明病历比地值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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