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半张牌

纪明礼那份意向书的复印件，把它放在茶杯底下压着，半天没说话。

他开的这个价，纪明礼终于开口，“你拒绝得对，但你要知道你拒的是什么。”

拒的是整个盛氏的收购。

拒的是台阶。纪明礼把茶杯挪开，拿起那份复印件，“他给你地，你停手，这件事就烂在他一个人手里，谁也不用再翻。你拒了，这件事就只能一直往下挖。往下挖，你碰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大。”

我知道。

你知道，但你还是要挖。纪明礼看着她，“那你得先弄清楚你手里有什么。”

他从档案柜里抽出她们这几个月攒下的全部材料，摊开在桌上，一样一样摆。

委托书，父亲签的，合法有效。这是一张。

流转单复印件，封存申请，盛明州的签名。两张。

七张调阅申请单，七个科室，一只手。三张。

伪造授权书的档案馆记录，配偶栏的疑点。四张。

护理记录单的线索，阿澈这个人。半张。

他把最后一份摆完，退后一步，看着满桌的纸。

四张整的，一张半的。对面是什么？一个上市公司，一个家族，一个能把档案科、审计科、媒体全部调动的体系。纪明礼坐下来，苏海棠，你是半张牌开局。

“半张牌也够开局。”她说。

“这话我说过。”纪明礼点头，“但下半句我一直没说——开局行，打完不行。半张牌赢不了整副牌，你得换牌。”

去哪儿换。

三个地方。纪明礼伸出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公证。你手里的每一张纸，去公证处做证据保全，原件锁进银行保险柜，复印件才能拿出来用。这一步花小钱，保大命。”

第二，人证。阿澈那条线，别再从盛明远那边绕。盛明远的善意是有价格的，价格到账那天，他什么都可以卖。你自己去接触阿澈。

第三——他停了停，“第三张牌，在你自己身上，我帮不了你。”

什么。

你的手稿。纪明礼看着她，“勘测报告是你写的，立项报告是你写的，代持协议的流转你经手过。一个项目的七册报告全出自一人之手，里面每一个数据的来路，只有你一个人说得清。伪造的授权书能造签名，造不出这个。你是这个项目唯一活着的原始凭证。”

苏海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
纪律师，这句话你早说。

早说没用。纪明礼收拾着桌上的材料，“那时候你连意向书都没收到，说这个是吓唬你。现在何总上门了，核查要来了，你才知道，对面要抹掉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——就是你。”

他把材料装回袋子，推给她，附了一张手写的清单。

公证的清单我列好了，明天上午九点，公证处我托了人。

“纪律师。”她接过袋子，“这一单，收费多少。”

这一单不收钱。纪明礼回到办公桌后坐下，摆摆手，等全部打完，你请我吃顿饭。我要看你把那块地拿回来，亲眼看。

她走到门口，他又叫住她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纪明礼从眼镜上方看她，“你住在自己那套房子里，对吧。”

对。

“搬。”他说，“今晚就搬。”

为什么。

你想想最近这一周。纪明礼慢慢地说，“何总上门，是明面上的。明面上做完了，暗地里的就该动了。你的住址、你的作息、你每周去仁济的时间，对方全有。你手里攥着四张半牌，住在一个登记在你自己名下、保安形同虚设的小区里。”

我把牌搬进保险柜了。

“牌在柜里，人不在。”纪明礼说，“对方要拿的从来都是人。”

她回到家，是晚上九点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，黑了一段。她走过去，灯没亮，她摸黑开自己家的门。门开了一半，她停住了。

玄关的地垫，摆的方向反了。

她出门有个习惯，地垫的条纹要顺着门口走。这个习惯除了父亲没人知道，也没人会在意。

她站在门口，没有开灯，退了半步，把门带上，反锁。

然后她给纪明礼发了条消息：

你说得对。垫子反了。

那头几乎是立刻回的：

别进屋，别报警，什么也别动。去你楼下便利店等着，我二十分钟到。

她下楼，站在便利店门口。玻璃门里的冷柜嗡嗡响着，店员在给关东煮添汤。她买了一瓶水，握在手里，没喝。

十九分钟后，纪明礼的车停在路边。

他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她家那扇黑着的窗，又看她。

东西没丢吧。

不知道。没开灯，没进去看。

“很好。”纪明礼点头，今晚你住酒店，明天公证办完，直接搬去我说的那个地方。

哪个地方。

盛氏名下的一套公寓。纪明礼拉开车门，产权在盛明州名下，登记信息干净，物业是集团自己的。你要找的墙，只有他家有。

苏海棠站在车边没动。

住进他家房子。

“对。”纪明礼说，“他给你递过意向书，你就有一个正当的由头跟他要这套房子的钥匙——人身安全的书面记录，加上事件发生在他的诉讼关联方，他要是不给，法官会问他为什么不给。”

她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纪律师，翻我屋子的人，怎么知道地垫的事。

车里安静了一下。

“两种可能。”纪明礼发动车子，一，他们进过不止一次。二，

他没说下去。

二是什么。

二是有人把他们该知道的东西，喂给了他们。纪明礼看着前面的路，喂东西的人，就是给你留话的人。这个人不是在害你，他在替你数你身边还剩几个人。

车汇进夜里的车流。苏海棠握着那瓶没开的水，看着窗外一格一格往后退的街灯。

明晚起，她住进盛明州的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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