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进门先灌了半碗凉水,抹了把嘴,才把气喘匀。“东家,阿贵出城了。往北走的。骑的马,带了两个人。”
沈文和坐在柜台后头,竹简摊着,手里攥了根算筹,在指头间转。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天没黑就走了。后门出的,走的北巷,没走大街。”
“往北。”沈文和把算筹搁在竹简上,敲了敲,“去西陵军那边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大哥不傻。我给老爷看的那份军报是抄本,他得去核实。阿贵是他最信的人,这种事儿不派阿贵派谁?”沈文和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没人,对面的铺子上了板,远处县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还没点。
他关上门,回来坐下,声音压了压。“苟叔,你明天一早去一趟青禾驿站。找那个姓孙的驿卒,之前帮咱们抄过军报的那个。问他一句话,北边最近还来过什么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就问‘最近还来过什么’。他要是说军报,你就说‘军报我看过了,还有别的没有’。他要是说没有,你就给他二十个钱,再问一遍。”
苟叔搓了搓手。“东家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阿贵去西陵军大营,来回得四五天。四五天里,驿站还有军报过来。我得赶在大哥前头知道新消息。”
“那阿贵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去。”沈文和把竹简合上,语气淡淡的,“他到了西陵军,看见章邯被围得铁桶似的,自然知道军报是真的。但他来回五天,五天够我干不少事了。”
苟叔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沈文和坐着没动,等苟叔的脚步声远了,才站起来,锁了柜子,吹了灯,往城东巷子深处走。田佐住在巷子尾巴上一间赁来的小屋里,门板上糊着旧报纸,一敲就晃。
敲了三下,里头窸窸窣窣一阵,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半张瘦脸,眼睛滴溜溜转。
“东家?”
“有活儿。”
田佐把门拉开了。屋里一股脚臭味混着剩饭味,桌上摊着几枚铜钱,摆成个什么阵势,看得出来又在赌。他讪讪地把铜钱扫到一边。“东家,我就玩两把,没赌钱,就摆着看……”
沈文和没理这茬,在桌对面坐下来。“明天一早,你去北边官道,磨盘岭那段。”
“磨盘岭?去那儿干嘛?”
“阿贵从西陵军回来,必经磨盘岭。你带两个人,装成劫道的。”
田佐的脸白了。“劫……劫阿贵?东家,阿贵手底下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——”
“没让你真劫。”沈文和打断他,声音不高但没留缝,“你就在路上摆几块石头,把路堵一半。等阿贵到了,你从林子里喊两嗓子,扔几块土坷垃,吓唬吓唬。他带的人少,肯定不敢硬冲,得绕路。绕路就得多走一天。”
田佐愣了半天,慢慢琢磨过味儿来。“您让我拖他一天?”
“两天更好。”
“拖他干嘛?”
“别问。干完了,这个数。”沈文和伸出三根手指。
田佐盯着那三根手指头看了两息。“三百钱?”
“三十。”
“三十?东家,我带着人钻林子蹲一天——”
“四十。再多没有了。”
田佐撇了撇嘴,又想了想,咬牙点了头。“行。四十就四十。但东家,万一阿贵认出了我呢?”
“他认不出。你蒙着脸。再说了,阿贵眼里只有沈柏,你这种小角色,他记不住。”
这话说得挺伤人,但田佐没恼。他挠了挠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。“东家,您拖阿贵,是为了让大公子那边没消息?”
沈文和没回答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,停了一步。“田佐。”
“嗳。”
“你要是把这事办砸了,或者走漏了风声——”他回过头,看了田佐一眼。屋里暗,就一盏小油灯,光从底下打上来,照得沈文和的脸半明半暗,“你赌钱的事,我以后不管了。你欠巷口刘麻子的那三百钱,我也不替你还了。”
田佐脸上的笑僵住了。“东家,您怎么知道我欠刘麻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事多了。”沈文和拉开门,“四十钱,明天天黑之前到我手上。办妥了,以后有活儿还找你。”
他走了。田佐在后头站了半天,摸了摸鼻子,嘟囔了一句什么,把门关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,苟叔去了青禾驿站,田佐带着两个赌友上了磨盘岭。沈文和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。李姐在柜台后头对账,老刘头在角落里歪着脑袋打瞌睡。
晌午刚过,苟叔跑回来了。跑得满头汗,进门直喘。
“东家,问着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孙驿卒说,北边前天又来了一份军报。是往郡守府送的,抄件他瞄了一眼,就记住几个字——‘粮尽’、‘突围’、‘南撤’。”
沈文和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住了。“南撤?往哪撤?”
“孙驿卒没记住。他说就瞄了一眼,送信的催得急。”
沈文和闭着眼想了一会儿。西陵军南撤,那就是往禾川郡方向撤。禾川郡北边挨着西陵军的地盘,要是西陵军主力往南撤,那禾川郡北境就成了前线。打仗的地方,粮价得疯涨。禾川郡的粮价现在四十钱一石,打仗的消息一传开,三天之内就得翻倍。
这是个机会。但得赶在大哥前头。
“苟叔,你去把梁公请来。现在就去。”
苟叔转身跑了。沈文和把李姐叫过来。“李姐,铺子里现在有多少现钱?”
“柜上三十贯出头。库房里的粮,折成钱大概还有五十贯。”
“够。你把这三十贯全取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一会儿梁公来了,有用。”
李姐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去开柜子取钱。
梁公来的时候,沈文和已经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摆了一壶茶。梁公进门,笑眯眯的,先看了看柜台上码着的铜钱,又看了看沈文和的脸。
“四郎,你这是要跟我谈买卖?柜台上搁那么多钱,怕我跑了?”
“梁叔,我请您来,是想跟您借点钱。”
“借钱?”梁公坐下来,端起茶抿了一口,“你柜上搁着三十贯,跟我借钱?”
“三十贯不够。我要借两百贯。”
梁公的茶碗停在嘴边,没送进去。“两百贯?你拿什么还?”
“三天之内,还您两百二十贯。”
梁公把茶碗放下来,眯着眼看他。“什么买卖,三天赚二十贯?”
“西陵军要南撤了。”
梁公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“你从哪知道的?”
“驿站抄的军报。粮尽,突围,南撤。消息还没传到粟阳城。梁叔,您比谁都清楚,打仗的消息一到,粮价就得翻倍。现在禾川郡的粮价四十钱一石。三天之后,至少七十钱。”
梁公没说话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。敲了七八下,才开口。“你要囤粮?”
“不囤。我要把粮卖给陆宽。”
梁公的手指头停了。“卖给陆宽?陆宽现在缺粮,你卖他,他求之不得。可这跟西陵军南撤有什么关系?”
“西陵军南撤,陆宽那边就多了个敌人。他得囤粮备战。我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先跟他把买卖谈好。现在陆宽收粮的价是六十五钱一石,等他知道西陵军要南撤,他能出到八十。我赶在消息传到之前,用六十五的价把粮卖给他,用他的钱,买我的粮。”
梁公琢磨了一会儿。“你手里没粮。你要拿我的钱,去买粮,再把粮卖给陆宽,用陆宽的钱还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空手套白狼。”
“不空手。我手里有消息。消息就是钱。”沈文和给梁公续了茶,语气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,“梁叔,这买卖您不亏。三天,二十贯利。您钱庄放贷,一年才收多少?”
梁公又琢磨了一会儿。“两百贯不是小数。你拿什么做保?”
“我拿城东粮铺做保。”
“一个破粮铺值两百贯?”
“粮铺不值。但粮铺后头的驿站值。梁叔,您想想,全禾川郡,有几个人能天天看见驿站的军报?就我一个。这买卖我做一回两回,您赚了钱。以后再有消息,我还找您。您要是不做——”沈文和顿了顿,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“我找别人。县城里做钱庄的,不止您一家。”
梁公脸上的笑彻底收了。他看了沈文和半天,忽然又笑了。“你小子,这话说得够绝的。”
“不绝。我就是把账算清楚了。梁叔,您算算,这买卖您亏不亏?”
梁公端起茶碗,喝了一大口。“亏是不亏。但你得给我写个字据。”
“写。”
“还有一条——这买卖,我不出面。粮从我钱庄走,但买粮卖粮的人,是你。”
“行。”
沈文和铺开竹简,提笔写了字据。写完了,自己先看了一遍,又递给梁公。梁公看了一遍,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“钱下午送到。你打算什么时候动?”
“今天夜里。我亲自去陆宽营里。”
梁公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四郎,你这人,胆子大,心也大。但你得记住——这种买卖,做一回两回行。做多了,早晚翻船。”
“梁叔,我不翻船。我算过的。”
梁公走了之后,沈文和把李姐叫进来。“李姐,柜上那三十贯,你拿回家去。家里不是欠着药钱吗?”
李姐愣了一下。“东家,这是铺子里的钱——”
“铺子里的钱,我说了算。拿去。你男人的药不能断。”
李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别谢我。你把账做好,就是谢我了。”
李姐攥着钱袋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沈文和又叫住她。“李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的事,别跟人说。包括你男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姐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,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,“东家,您跟以前,真不一样了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李姐走了。沈文和把茶碗收进柜子里,又坐了一会儿。
傍晚,苟叔回来禀报:“田佐那边办妥了。阿贵在磨盘岭被堵了,绕了远路,今晚到不了粟阳。”
“好。你去备车。今晚我去陆宽营里。”
“东家,我陪您去。”
“你腿不好,走不了夜路。让吴大跟我去。你在铺子里盯着,大哥那边有什么动静,明天一早告诉我。”
苟叔张了张嘴,到底没争,退出去备车了。
夜里,沈文和坐在牛车上,颠簸在青禾到陆宽大营的土路上。吴大赶车,车厢里搁着梁公送来的两百贯铜钱,用麻布裹着,沉甸甸的。
沈文和靠着车壁,闭着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账。
两百贯买粮,按四十钱一石,能买五千石。五千石卖给陆宽,按六十五钱,三百二十五贯。还梁公两百二十贯,剩一百零五贯。一百零五贯,够在城东再开一个铺子。
但这买卖不是光为赚钱。他把粮卖给陆宽,陆宽就欠他一个人情。这个人情,等沈柏那边三万石卖不出去的时候,能派上大用场。
沈柏,你去找西陵军核实军报。阿贵还在磨盘岭绕路呢。等你的人回来,陆宽这边的粮我已经供上了。你拿着西陵军的空头买卖,我拿着陆宽的现钱。
牛车颠了一下,沈文和睁开眼。
不急。
到了陆宽营里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营门口的哨兵拦住牛车。沈文和跳下车,递了名帖。“沈家沈四郎,来给禾公送粮。”
哨兵进去通报,没一会儿跑出来,领着他往里走。
陆宽在帐里吃早饭,面前摆着一盆肉,一碗粥。看见沈文和进来,筷子没停。“沈四郎?你爹知道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宽嚼着肉,笑了一声。“你小子比你爹胆子大。”
“禾公,我不是胆子大。我是算了一笔账。您这儿缺粮,我那儿有粮。您出六十五钱一石,我给您送五千石。现钱结,三天到齐。”
陆宽把筷子放下来。“五千石?你哪来那么多粮?”
“这您别管。您就说要不要。”
陆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您现钱结账。图以后禾公缺粮的时候,能想起沈四郎这个人。”
陆宽笑了。这回笑得比刚才真。“行。五千石,六十五钱,现钱。三天到齐。差一天,我找你爹要人。”
“差一天,您扣我粮,我认。”
陆宽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“沈四郎,你这人,有点意思。你大哥前天还来找我,说让我买他的粮。三万石,七十钱。我没要。”
沈文和心里一动。“禾公没要?”
“没要。你大哥那个人,说话太满。他说他手里有三万石,我问他粮在哪,他说在大库。我问他大库的钥匙在谁手里,他不说了。”陆宽把粥碗搁下来,“沈四郎,你大哥不如你。”
沈文和没接这话。他拱了拱手。“禾公,粮三天到齐。我先回去备货。”
出了营帐,吴大凑过来。“东家,五千石粮,咱上哪弄去?”
“梁公的钱庄能垫。剩下的,找岑家。岑豹的铁坊在乡下有个粮仓,他屯了不少。我去跟他谈。”
“岑家?岑家跟咱不是不对付吗?”
“以前不对付。现在——给他钱,就对付了。”
吴大赶着牛车往回走。沈文和靠在车壁上,看着路两边的田。秋收刚过,田里光秃秃的,就剩些秸秆茬子。
阿贵这会儿应该还在磨盘岭绕路。等他回到粟阳,沈柏就知道西陵军靠不住了。但那时候,陆宽已经收了他的粮。
沈柏,你慢了一步。
他闭上眼,嘴角咧了一下,又压回去了。
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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