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岑家

沈文和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

吴大把牛车赶进后院，麻布裹着的铜钱搬进柜子里锁好。沈文和洗了把脸，喝了碗苟叔端来的粥，把李姐叫过来。

“李姐，梁公那两百贯到了没有？”

“到了。天没亮就送来了，梁家的伙计扛进来的，我点的数，一文不少。”

“好。你拿一百贯，去乡下收粮。见粮就收，糙米粟米都行。价比市价高两钱，但有一条——当天结钱，不赊账。”

李姐算了算。“一百贯，按四十二钱一石，能收两千三百石出头。”

“剩下的缺口我来想办法。你只管收，收多少算多少，今天天黑之前把粮拉回来。”

李姐应了一声，揣着钱袋走了。沈文和出了门，往城西走。岑氏铁坊在粟阳城西头，前头是铺面，后头是作坊，再往后是个大院子，堆着铁锭和焦炭。岑豹正在院子里验一批新打出来的锄头，光着膀子，一身的汗，拿锤子敲锄头刃，听声儿。

“岑叔。”

岑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锤子没停。“沈四？稀客。你可是从来不登我岑家的门。”

“今天来了。”

“来了就站着吧。这批锄头着急交货，没空招呼你。”岑豹又敲了两下，扭头朝屋里喊，“岑娘！给沈四倒碗水！”

岑娘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个陶壶，看了沈文和一眼，没说话，倒了碗水搁在石桌上。倒完了，也没走，靠着门框站着。

沈文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带点甜，是井里现打上来的。

“岑叔，我不绕弯子。我要买粮。你乡下那个粮仓，我全要了。”

岑豹的锤子停了。“你全要？你知不知道我那个仓里有多少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那个仓是私仓，没报官。你铁坊每年官府给拨的粮是有数的，多出来的粮，你不敢放明面上。所以你在乡下置了个仓。那个仓里的粮，你卖不出去——卖多了，官府查。卖少了，你亏。对不对？”

岑豹把锤子放下来，转过身，正对着沈文和。他比沈文和高半个头，肩膀宽，胳膊粗，黑脸上没表情。

“你查我？”

“不用查。算出来的。你铁坊一年出铁多少，官府拨粮多少，你作坊里多少人吃饭，我算得出来。你那个仓里，少说有两千石。多的话，三千。”

岑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岑娘在门框边上换了个姿势，两手抱在胸前，也盯着他看。

“你要那么多粮干什么？”岑豹问。

“卖给陆宽。”

“陆宽？你大哥不是正跟西陵军谈吗？”

“大哥谈大哥的。我谈我的。”

岑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卖。你大哥那个人，我信不过。你——我也信不过。你们沈家的人，一个比一个精。”

“岑叔，我不跟你谈信不信。我跟你谈买卖。”沈文和把碗搁下来，“你仓里的粮，搁着也是搁着。粮会陈，会霉，会招耗子。你搁一年，折两成。我按市价收，四十二钱一石，现钱结。你卖不卖？”

岑豹没吭声。

岑娘忽然开口了。“哥，卖。”

岑豹回头瞪了她一眼。“你懂什么？”

“我懂粮搁着会霉。他说的没错。”岑娘从门框上直起身来，走到石桌旁边，“再说了，咱那个仓，去年就进了水，底下一层粮已经霉了。再不卖，全烂在里头。”

岑豹的脸抽了一下。“你闭嘴。”

“我不闭。你是我哥，你拉不下脸跟沈家人做买卖，我来拉。”岑娘转向沈文和，“沈四，我哥那个仓，两千四百石。四十二钱一石，你全要？”

“全要。”

“现钱？”

“现钱。”

“什么时候提货？”

“今天下午。我找车来拉。”

岑娘看了她哥一眼。岑豹黑着脸，半天没说话。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“粮可以卖你。但你得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大哥那边，别让他知道粮是从我这走的。他要知道岑家把粮卖给你不卖给他，他得找我麻烦。”

“他找不了。他这会儿正忙着等阿贵回来报信呢。等他反应过来，粮已经到陆宽营里了。”

岑豹看了他半天，忽然哼了一声。“你小子，比你爹狠。”

“岑叔，我不狠。我就是算账算得细。”

岑豹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进了作坊，拎了串钥匙出来，扔给岑娘。“你带他去开仓。账你记。”

岑娘接了钥匙，朝沈文和歪了歪头。“走吧。”

岑家的粮仓在城西五里外的岑家庄，土坯围子，顶上盖着稻草，门口拴着两条黄狗。岑娘开了锁，推开门，一股粮食的味扑出来——有谷香，也有底下那层霉味。

沈文和进去转了一圈，拿手插进粮堆里，抓了一把出来看。上层的粟米还行，底下的确实受了潮，颜色发暗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糠。

“底下那层霉的，我要。但你得扣钱。霉粮按三十钱一石。”

“三十太低了。”

“不低。霉粮我拉回去也得掺着卖，费工费料。三十钱，我担着风险。”

岑娘想了想。“三十五。”

“三十三。”

“三十四。”

“行。三十四。”

岑娘从怀里摸出竹简和炭笔，当场记了账。记完了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沈四，你这个人，连买霉粮都算得这么细。”

“不算细，亏钱。”

“你亏不了。我算看出来了，你这个人，亏钱的买卖不做。”

“那不一定。有时候亏小钱，赚大钱。”

岑娘没接这话，把竹简收好。“粮你什么时候来拉？”

“下午。我找车。”

“你找谁的车？”

“还没想好。吴大那腿赶不了大车，得另找。”

岑娘看了他一眼。“我哥有车。三辆大车，能拉一千石。剩下一千四百石，你得分两趟。”

“你哥肯借？”

“租。不是借。一趟五十钱，三辆一起算。”

沈文和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替你哥谈买卖？”

“我替我哥管钱。他那个人，只管打铁，钱的事一窍不通。”

沈文和笑了一下。“行。租你哥的车。三辆，两趟，三百钱。今天下午来拉。”

“四百。你说的三辆两趟，可不止三百。”

“三百五。”

“三百八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岑娘在竹简上又记了一笔。记完了，把竹简往怀里一揣。“沈四，你这个人，做买卖真磨叽。”

“磨叽好。磨叽的人，不亏钱。”

下午，沈文和带着三辆大车去了岑家庄，拉了满满一车粮回来。吴大在铺子门口接应，苟叔找了几个力工卸车，李姐在旁边记账。粮卸下来，堆了半屋子。老刘头歪着脑袋在旁边看，嘴里嘟囔“这么多粮，够吃半年”。

沈文和没在铺子里多待，赶着牛车去了陆宽营里送粮。五千石粮，三天到齐，今天得把第一批送过去。

陆宽营里的粮官验了粮，过了秤，当场结钱。沈文和揣着铜钱回来的时候，天又黑了。

第二天，第二批粮送到。第三天，第三批粮送到。五千石全部送完。陆宽派人传话：“沈四郎，粮不错。以后缺粮还找你。”

沈文和接了话，让苟叔把传话的人送走，回过头对李姐说：“李姐，从今天起，铺子里的现钱，留三成，剩下七成全部换成粮。”

李姐抬起头。“全换成粮？东家，粮价现在不高，可万一跌了呢？”

“跌不了。西陵军南撤的消息一传开，粮价只会涨。咱现在收粮，等涨了再卖，赚的是差价。”

“那要是消息传开之前，大公子那边又来闹呢？”

“他来闹他的。粮在咱仓里，他搬不走。”

第四天傍晚，苟叔从外头跑回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东家，阿贵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比预计的还晚了一天。”

“田佐那边办得挺利索。阿贵在磨盘岭绕了一天半，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。先回的大公子那边，待了小半个时辰，然后大公子就出门了。去的方向是大宅。”

“去大宅找老爷？”

“对。进去之后没多久，里头就传出声了。听着像是在吵。大公子嗓门大，老爷嗓门也不小。”

沈文和靠在柜台边上，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。“吵什么，听清了没有？”

“没听全。就听见老爷说了一句‘你还有脸说’，大公子说什么‘沈文和吃里扒外’。”

沈文和笑了一下。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大公子出来了。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阿贵在门口等着，大公子跟他说了一句——‘去，把城东铺子的粮道断了’。”

沈文和的手指头停了。

苟叔急了。“东家，大公子这是要下狠手了。上次断粮道，咱走水路绕过去了。这回他有了准备，怕是没那么好绕。”

“这回不走水路。”

“那走哪？”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。“走官道。”

“官道？官道上大公子更好设卡啊——”

“设卡得有由头。上次他设卡说查私盐，那是因为没人管。这回我让他设不成。”沈文和站起来，从柜子里摸出那卷抄来的军报，“苟叔，你明天一早，把这份军报抄三份。一份送郡守府，一份送青禾县衙，一份贴到城门口。”

“贴城门口？”

“对。让全城人都知道，西陵军要南撤了。粮价要涨。大哥这时候再设卡拦粮，那就是拦着全城人吃粮。你看老百姓骂不骂他。”

苟叔愣了半天，慢慢琢磨过味儿来。“东家，您这是拿全城人当枪使。”

“不算使。我让他们知道消息，他们自己会动。”沈文和把军报递给苟叔，“去办吧。贴的时候别自己贴，花几个钱雇个闲汉，贴完就跑。”

苟叔接过军报，往门口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“东家，那大公子要是狗急跳墙呢？”

“跳不了。老爷刚骂完他，他再惹事，老爷不会给他好脸。”沈文和坐下来，把竹简重新翻开，“再说了，他跳墙，我早跑了。”

苟叔走了。沈文和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看李姐记的账。五千石粮，进价四十出头，卖价六十五，刨去成本、车钱、工钱，净赚九十贯出头。还了梁公两百二十贯，还剩几十贯。

但这几十贯不是大头。大头是陆宽那句“以后缺粮还找你”。

他把竹简合上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
沈柏，你断我的粮道。我断你的买卖。

但光断买卖还不够。沈柏这个人，记吃不记打。上回丰仓的事，老爷没深究。这回他要是再闹，得让他疼到骨头里。

沈文和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——不是城东铺子的账，是沈柏私库的账。老刘头那天说的那批豆子，底下垫的铁，他记了个大概。这些天他让田佐打听了，沈柏私库里的铁，是从城东粮铺走的货，进的大库，没走铁引。没有铁引，就是私贩。

私贩铁器，轻则流放，重则杀头。

但这事儿不能现在捅。现在捅，沈柏会说是他栽赃。得等沈柏再闹一回，闹得老爷都压不住的时候，再把铁的事露个角。让老爷自己去查。查出来，沈柏自己兜着。

他把旧账锁回去，叫了声：“苟叔。”

苟叔从外头探进头来。“东家？”

“军报的事，先别急着贴。”

“啊？为什么？”

“先等两天。等大哥把粮道设卡的事办成了，再贴。到时候全城人都知道他设卡拦粮，军报再贴出来，那就是他自己往刀口上撞。”

苟叔愣了半天。“东家，您这招够阴的。”

“不阴。我让他先动手，我再还手。这叫礼尚往来。”

苟叔走了之后，沈文和把竹简收好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眼。

沈柏，你设卡。你设一天，我就等一天。等你设好了，我再动手。

到时候，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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