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断粮道

当天夜里，苟叔没回屋睡。

沈文和给他派了活儿，带着田佐，揣着三份抄好的军报，趁天黑摸到三个地方：城门口、县衙照壁、郡守府后巷。贴完就跑，别回头，别让人看见脸。

苟叔出门的时候腿肚子转筋，罗圈腿倒腾得比平时快了三倍。田佐在后头跟着，怀里揣着浆糊罐子，一边跑一边嘟囔“东家这活儿要命”。沈文和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两人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口，转身回屋，把门闩插上，坐等。

三更天，苟叔回来了。进门先灌水，灌完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。

“贴上了。城门口那份贴在东墙根，县衙那份贴照壁后头，郡守府那份贴在后巷茅房边上。都刷了厚浆糊，风刮不掉。”

“有人看见吗？”

“没有。这个时辰，街上就野猫。”

沈文和点了点头。“去睡吧。明天还有戏。”

苟叔爬起来要走，沈文和又叫住他。“苟叔，明天一早，你再去趟驿站。找孙驿卒，问他一句话——郡守府那边，有没有人去问过军报的事。”

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军报贴出去，郡守府肯定得核实。他们去驿站问，孙驿卒就会说‘沈四郎也来抄过’。郡守府的人就会想——沈四郎抄军报干什么？是不是想囤粮？”

苟叔没听明白。“那您还让我去问？”

“问。让他知道我知道。”沈文和把茶碗搁下来，“孙驿卒是个碎嘴子，你问他一句，他能给你编出十句来。让他编。编得越热闹越好。郡守府的人听见了，就会觉得沈四郎这个人爱打听。爱打听的人，不可怕。可怕的是不打听的人。”

苟叔琢磨了一会儿，似懂非懂地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城门口炸了锅。

最先看见军报的是几个赶早市的菜贩子。其中一个识得几个字，凑上去连蒙带猜念了一遍——“西陵军……粮尽……南撤……”没念完，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
“南撤？往哪撤？”

“那不往咱禾川郡撤吗？”

“西陵军都撤了，那北边是不是守不住了？”

“粮价得涨啊！去年北边打仗，粟米从四十涨到七十，就三天的事！”

“快去买粮！去晚了就没了！”

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。菜贩子连摊子都不管了，拎着筐就往粮铺跑。辰时不到，城东几条街上的粮铺全排起了队。李姐站在柜台后头，收钱收到手软。老刘头被临时抓来帮忙看秤，耳背听不清人说话，但秤看得准，一秤一个准。

沈文和在后头小屋里坐着，面前一壶茶，没喝。苟叔跑进来，一脸兴奋。“东家，排到巷子口了！李姐说柜上的存粮已经卖了一半！”

“不急。慢慢卖。价格往上抬。”

“抬多少？”

“每石加五钱。过半个时辰再加五钱。”

苟叔愣了一下。“东家，您这是趁火打劫啊？”

“不算打劫。粮价本来就该涨。我不过是比别人先知道消息，先动手。”沈文和端起茶抿了一口，“再说了，我不涨，别人也会涨。与其让别人赚，不如我赚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往外跑。沈文和叫住他。“盯着大哥那边。他今天肯定有动作。”

果然，晌午刚过，阿贵带着五个人，把城东官道青禾段设了卡。这回没装查私盐——直接竖了块牌子，上头写着“沈府运粮，闲人回避”。五个人往路中间一杵，棍子横着，车过不去，人也过不去。

苟叔跑回来报信的时候嗓子都劈了。“东家，大公子这回连由头都不找了，直接堵路！”

沈文和把茶碗搁下来，没急。“堵就堵吧。他堵路，咱就走河滩。”

“河滩？大车过不去。”

“大车过不去，小船能走。我昨晚已经让田佐雇了三条小船，停在河湾里了。”

苟叔眼睛一亮，转身就跑。沈文和又叫住他。“等等。走之前，把后门那堆粮垛拆了，搬到前头来。前头柜台不是快卖空了吗？把后头的粮补上去。让外头排队的人看见——沈记粮铺的粮卖不完，有的是。”

苟叔一拍大腿。“您这是故意让大公子看见？”

“让他看见。他看见咱前头有粮，就不会想到后头还走了水路。”沈文和顿了顿，加了一句，“还有——柜台上的粮，别卖太快。隔一会儿放一批出来。价格先不涨了，就按四十五钱卖。”

苟叔不解。“您刚才不是说加价吗？”

“刚才加价是趁消息刚出来，抢一波。现在大公子堵了路，全城人都知道粮运不进来了。咱要是还加价，就太扎眼了。就按四十五卖，比别家便宜。让老百姓觉得——沈记粮铺是良心铺子，别家涨，它不涨。”

苟叔琢磨了一下。“东家，您这是拿便宜粮买人心。”

“人心不值钱，但有时候比钱管用。”沈文和笑了一下，“大公子堵路，老百姓骂他。咱不涨价，老百姓夸咱。一来一回，谁好谁坏，全城人都看着呢。”

苟叔走了之后，沈文和把李姐叫进来。“李姐，你算算，咱库里还有多少粮。”

李姐翻了翻账本。“铺子里存了八百石出头。河滩那边田佐刚运走三百石，路上还有两百石。加起来一千三百石左右。”

“够卖几天？”

“按今天这个卖法，三天。”

“三天够了。”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“三天之内，大公子肯定还得动手。他不动手，老爷那边也容不了他。”

李姐看了他一眼。“东家，您是不是早算好了？”

“算好什么？”

“算好大公子会堵路。算好咱走水路。算好他凿船。算好老爷会发火。”

沈文和没回答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李姐，你话太多了。”

“我话多，但不往外说。”李姐把账本收好，站起来，“东家，您这个人，心里头有一本账，谁都不知道。我只求一件事——您算的时候，别把我算进去。”

“你不在账上。”沈文和把茶碗搁下来，“你在账外。账外的人，不算。”

李姐走了之后，沈文和把地图铺开，拿手指头在上头画了一道。从城东往北，翻磨盘岭西边那座小山，穿林道，绕到青禾下游。路难走，但大车能过。大公子的人都在河滩上盯着，山路没人管。

他把地图收起来，叫了声苟叔。“今晚让田佐别拦着，大公子的人要是来凿船，让他们凿。”

苟叔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让他们凿？那船是梁家的！”

“凿了才好。凿完了，梁公去找老爷说理——‘大公子凿了我钱庄的船，老爷管不管？’老爷最烦这种事。大公子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
苟叔琢磨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“东家，您这是挖坑等大公子跳。”

“不算挖坑。他自己找的。”

夜里，田佐从河湾跑回来，说大公子的人真来了。三个水鬼，摸上船，把船底凿了。凿完就跑了，水面上冒了一阵泡，船沉了。

沈文和听了，把竹简合上。“好。明天一早，去找梁公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梁公气冲冲地去了大宅。

沈万山在正堂听梁公把话说完，脸沉了下来。他让人把沈柏叫来，当着梁公的面问：“你凿了梁家的船？”

“爹，那是沈文和的船——”

“我问你，是不是你凿的？”

沈柏没吭声。

“沈柏。”沈万山叫了他的全名。这半年里，他头一回叫全名。“西陵军的事我没跟你算。你卖粮卖不出去，我没跟你算。你设卡堵路，我也没跟你算。现在你凿人家船。你是不是觉得，沈家是你一个人的？”

“爹，我——”

“你闭嘴。”沈万山把核桃往桌上一放，“从今天起，你那个卡，撤了。你凿的船，照价赔。梁公说多少，你赔多少。”

“爹——”

“你要是不撤，我替你撤。你要是赔不起，从你月例里扣。”

沈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梁公在旁边笑眯眯的，鞠了个躬。“老爷明察。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
出了大宅，梁公拐到城东粮铺，进了门就笑。“四郎，你这招够狠的。大公子被你摁得死死的。”

“梁叔，这可不是我摁的。是他自己往坑里跳。”沈文和给梁公倒了碗水，“船的事，谢您了。”

“谢什么。我钱庄的船，他凿了，我出面天经地义。”梁公喝了口水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不过四郎，我听说了一件事。郡守府那边，有人在打听你。”

沈文和端茶的手没停。“打听我什么？”

“打听你抄军报干什么。还打听你卖粮给陆宽的事。”梁公看着他，“四郎，你是不是在郡守府那边没打点？”

“没打点。郡守府的人，我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得打点。不然大公子那边的人一撺掇，郡守府查你，你那些账经不起查。”

沈文和把茶碗搁下来。“梁叔，郡守府的人，您熟吗？”

“熟一个。管粮仓的主簿，姓周。跟我做了十几年买卖。”

“那您帮我递句话——就说沈记粮铺的粮，愿意平价卖给郡守府。不涨价，不走私，正经买卖。”

梁公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这是拿粮堵郡守府的嘴。”

“不算堵。算交朋友。”沈文和把竹简翻开，指了指上头的数字，“梁叔，您算算——郡守府一年买粮多少？少说五千石。我按市价卖他，他省了钱。省了钱，他就不会查我。不但不会查，还得护着我。”

梁公想了想，点了头。“行。我替你递话。但有一条——你别玩太过。郡守府的人，不比老爷好糊弄。”

“梁叔，我不玩。我就是卖粮。谁买都卖。”

梁公走了之后，沈文和坐在柜台后头，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。

李姐过来，把今天的账递上来。卖了八百多石，价格稳在四十五钱，净赚了三十几贯。

“李姐，从今天起，铺子里的现钱，留三成，剩下七成全部换成粮。”

李姐抬起头。“还换？咱库里已经一千多石了。”

“不够。西陵军南撤的消息，郡守府那边一确认，粮价还得涨。咱现在收粮，等涨了再卖，赚的是差价。”

“那要是郡守府查咱呢？”

“查不了。我刚让梁公去递话，郡守府以后从咱这买粮。他买咱的粮，就不会查咱的账。”

李姐看了他一眼。“东家，您这步棋，走得太远了。”

“远吗？”沈文和笑了一下，“不远。我算过的。”

李姐没再问，出去了。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眼。

沈柏，你设卡。你凿船。你告状。

你出什么招，我都接着。但你每出一招，我就往前多走一步。你设卡，我走了水路。你凿船，我让梁公找老爷。你告状，我让郡守府买我的粮。

你走一步，我走三步。你算一步，我算三步。

等你算到第三步的时候，我已经算到第十步了。

他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，拿笔在上头记了一笔：郡守府主簿周，梁公递话，粮五千石平价。

写完，把竹简锁进柜子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裳。

不急。慢慢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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