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沈柏的反扑

阿贵是第五天傍晚回来的。

进了沈柏的院子，先灌了两碗水，才把气喘匀。沈柏坐在堂屋里，桌上搁着半只没动的烧鸡，酒壶歪在一边，看得出来从下午就等着了。

“大公子，粮道的事办妥了。磨盘岭那段，明天开始设卡。找了几个生面孔，装成查私盐的。”

沈柏“嗯”了一声，拿筷子拨了拨烧鸡，没夹。“西陵军那边，怎么说？”

阿贵顿了一下。

“大公子，章邯被围在孤城，援军上不来，粮道全断了。我去的时候，西陵军大营里人心惶惶，赵采买官三天没露面。底下人说，粮款已经两个月没发了。”

沈柏的筷子停在盘子上头。“两个月没发？赵采买官上回跟我说的是现钱结账。”

“那是上回。我去之前，他们又打了一仗，输了个大的。现在别说现钱，粮都发不出来。”

沈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“妈的。”

阿贵没接话，等着。沈柏站起来，在堂屋里转了两圈，忽然停住。“那沈文和那边呢？我不在的这几天，他干了什么？”

阿贵犹豫了一下。“大公子，我回来路上听说了一件事。沈四郎那边，给陆宽送了五千石粮。”

沈柏转过身。“五千石？他哪来的五千石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陆宽营里的人都传开了。说沈四郎的粮质量好，给现钱结，三天到齐。陆宽还放了话，说以后缺粮还找他。”

沈柏的脸一点点涨红了。他走到桌边，抄起酒壶，往地上砸。陶壶碎了一地，酒溅到阿贵的裤腿上。

“这个余孽！他拿沈家的钱、沈家的粮，去讨好陆宽！他算个什么东西？一个庶出的，他配吗？”

阿贵低着头，没擦裤腿上的酒。

“去，把我舅舅叫来。”

钱瑞丰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听沈柏把话说完，笑眯眯的脸也沉了沉。

“五千石？他怎么弄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陆宽那边已经收了。舅舅，你之前不是说陆宽缺粮吗？怎么让那个余孽抢了先？”

钱瑞丰在屋里踱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“柏儿，这事儿不对。五千石不是小数，沈四郎一个庶子，铺子里那点流水，他拿什么收粮？背后肯定有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梁家。那个钱庄的梁公。除了他，谁有那么多现钱？”钱瑞丰坐到沈柏对面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但这里头还有一层。你想想，沈四郎卖粮给陆宽，为什么赶在你前头？他怎么知道陆宽缺粮？他怎么知道西陵军靠不住？”

沈柏皱起眉头。“你是说，他早就知道西陵军要南撤？”
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钱瑞丰摆了摆手，“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，沈四郎手里有消息渠道。驿站的军报，他能看到。你前脚走，他后脚就动了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盯着驿站。”

沈柏的脸色变了。“驿站……他管城东铺子，铺子后门就是驿站。”

“对喽。”钱瑞丰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，“柏儿，你输得不冤。人家把你摸透了，你连人家从哪弄的消息都不知道。”

沈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现在怎么办？爹那边今天还骂了我一顿，说西陵军的事没谈成，三万石粮砸手里了。”

钱瑞丰又敲了两下桌面。“你爹那边，得让他知道一件事。沈四郎这事，说到底，是吃里扒外。”

“怎么让他知道？爹又不听我的。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钱瑞丰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你爹最恨什么？最恨自己人胳膊肘往外拐。沈四郎把粮卖给陆宽，用的是沈家的铺子、沈家的人。你就咬死这一点。不管他是从哪弄的粮，铺子是沈家的，人也是沈家的。这叫损公肥私。”

沈柏想了想。“就这？”

“不止。”钱瑞丰眯了眯眼，“你得让沈四郎先动手。他不动手，你告他，显得你小肚鸡肠。他要是动了手，你再告，那就是他理亏。”

“怎么让他先动手？”

“你设卡。把城东的粮道掐死。他粮车出不去，肯定急。一急，他就得想办法。他一想办法，就会出错。他一出错，你再去你爹面前告。到时候你爹不光不骂你，还得夸你。”

沈柏慢慢点了头。“行。我明天一早就去设卡。”

“别急。”钱瑞丰按住他的手，“设卡可以，但得师出有名。你让人装成查私盐的，别用沈家的人。查两天，拦几车粮，别真扣，吓唬吓唬就行。”

“为什么别真扣？”

“真扣了，沈四郎闹到郡守府，你反而被动。你就吓唬，让他急。他一急，就会想办法绕路。他一绕路，就说明心里有鬼。到时候你再把这事捅到你爹跟前，说‘爹，沈四郎绕路运粮，肯定有猫腻’。你爹一查，他铺子里那些账，那些粮，全得露出来。”

沈柏的眼睛亮了。“舅舅，你这招够阴的。”

“不阴。这叫引蛇出洞。”钱瑞丰站起来，拍了拍沈柏的肩膀，“柏儿，你记住——不要跟他正面打。正面打，你打不过他。你得让他自己出错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沈柏去了大宅。

沈万山在粮仓门口看新到的粟米，拿手插进粮堆里试干湿。沈柏过来的时候，他头都没抬。

“爹，儿子有事跟您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沈文和那个四，他吃里扒外，把沈家的粮卖给陆宽，五千石。铺子是沈家的，人也是沈家的，他拿沈家的东西去做自己的人情——”

“他卖的粮，是梁家的。”沈万山把手从粮堆里抽出来，拍了拍。

“梁家的粮也是粮，他拿梁家的粮做人情，用的可是沈家的铺子——”

“铺子是他的。”沈万山打断他，“城东粮铺归他管，铺子里的事他自己拿主意。”

沈柏的嘴张了张。“爹，您这是向着他？”

“我向着理。”沈万山转过身来，看着沈柏，“你上个月卖给陆宽五百石。这五百石，你跟我报了吗？”

“那是试水——”

“试水。好。”沈万山点了一下头，“你试水五百石，他没跟你报。他卖五千石，也没跟你报。你俩扯平了。”

沈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“爹，我那是为了沈家——”

“你为了沈家，你三万石卖给西陵军，西陵军给你钱了吗？”

这句话把沈柏噎住了。

沈万山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砸得实。“你去找西陵军核实军报，你找着人了吗？赵采买官见你了吗？那三万石，你卖得出去吗？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你听好了。”沈万山盯着他，“三万石粮，你要是能卖出去，卖个好价钱，我让你当协理。卖不出去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“让沈文和来。”

沈柏的脸白了。他站在粮仓门口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，半天挤出一句：“爹，您给我三天。”

“三天？”

“三天之内，我把西陵军那三万石卖出去。”

沈万山看了他一眼。“行。三天。卖不出去，协理的牌子给沈文和。”

沈柏出了大宅，没回自己院子，直接去找了钱瑞丰。

“舅舅，三天。我只有三天。”

钱瑞丰也急了。“三天？西陵军那边都断粮了，你怎么卖？”

“我不管。你帮我想办法。”

钱瑞丰在屋里转了两圈，忽然停下来。“柏儿，你听我说。这三天，你什么都别干。卡也别设了，闹也别闹了。你就做一件事——去跟沈四郎赔个不是。”

沈柏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？”

“你去跟沈四郎赔个不是。说以前的事是你不对，以后你想跟他合伙做买卖。姿态放低，越低越好。”

“你让我去求他？”

“不是求。是让他放松。”钱瑞丰凑近了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这边一放松，他那边肯定加紧。他加紧卖粮，就会出错。他一出错，你再拿着他的错去你爹跟前告。到时候你爹不光不怪你，还得夸你。”

沈柏咬着牙想了半天。“行。我去。”

当天下午，沈柏真去了城东粮铺。

沈文和正在柜台后头跟李姐对账。苟叔从外头跑进来，罗圈腿差点绊门槛上。“东家，大公子来了！”

沈文和抬起头。“带了多少人？”

“就他自己。没带人。”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站了起来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
沈柏进门的时候，脸上挤了个笑。那笑比哭还难看。“四弟，忙着呢？”

沈文和看了他一眼。“大哥，有事？”

“没事，就是来看看。”沈柏在铺子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粮垛，看了看柜台上的账本，最后走到沈文和跟前，压着嗓子说，“四弟，以前的事，是大哥不对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沈文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沈柏这个人，从来不认错。他要是认错，那一定是后头有更大的坑。

“大哥，你这话说的。”沈文和脸上也堆了个笑，堆得比沈柏还假，“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”

“对，一家人。”沈柏拍了拍沈文和的肩膀，“四弟，以后有什么买卖，带着大哥一起做。大哥有人，有车，有仓库。你缺什么，跟大哥说。”

“行。大哥这话，我记着了。”

沈柏走了之后，李姐把算筹搁下来。“东家，大公子今天不对劲。”

“不是不对劲，是有后手。”沈文和坐回去，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，“他来赔不是，是想让我放松。我一放松，他就会找我的错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他让我放松，我就放松。”沈文和抬起头，嘴角咧了一下，“但放松给他看，不放松给他算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明天一早，军报贴出去。城门口、县衙门口、郡守府门口，全贴。”

李姐愣了一下。“您不是说等两天吗？”

“不等了。大公子今天来赔不是，说明老爷那边给了他压力。他三天之内卖不出粮，协理就是我的。但他不会等三天，他这两天肯定会动手。与其等他动手，不如我先动手。”

沈文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城东的方向。天快黑了，远处几盏灯笼亮起来。

“苟叔。”

“嗳。”

“今晚就去贴。贴完了，明天一早把消息放出去——就说西陵军要南撤，粮价要涨。让全城人都知道。”

“那大公子那边——”

“他设卡也好，不设卡也好，明天全城人都知道粮要涨了。他要是拦粮，老百姓骂他。他要是不拦，我的粮照走。”

苟叔琢磨了一会儿，忽然乐了。“东家，您这是让全城人替您看着大公子。”

“不算替我看。是让大公子自己把自己架起来。”沈文和关上门，重新坐下来，“他今天来赔不是，是给我挖坑。那我就将计就计，先把他埋了。”

李姐在旁边听着，忽然插了一句。“东家，您今天笑的时候，跟大公子一模一样。”

沈文和看了她一眼。“哪儿一样？”

“假。”

沈文和笑了一下。这回是真的。“李姐，你嘴真毒。”

“跟您学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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