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商会打脸

孙记粮行挂出“粟米三十八钱一石”牌子那天，沈文和正在后院磨刀。

一把旧杀猪刀，刃口卷了，他拿磨石一下一下地蹭，蹭得费劲。苟叔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撞翻水盆。

“东家！孙记三家铺子同时挂的牌子，三十八！比咱便宜七钱！”

沈文和没抬头，把刀翻了个面，继续磨。“三十八？他进价多少？”

“听他们伙计说，孙胖子囤了两千石，进价四十二。卖三十八，一石亏四钱。”

“两千石，亏八十贯。”沈文和拿手指头弹了弹刀刃，听了个响，“他撑不了几天。”

“可他放话了，说沈记不降价，他就一直降。降到咱关门为止。”

“原话怎么说的？”

苟叔清了清嗓子，学着孙胖子那个粗嗓门：“沈四郎那个庶子，跟我斗？我让他连铺面都赔进去。”

沈文和把刀搁下来，拿手巾擦了擦手。“行。他要降，让他降。咱不跟。”

苟叔急了。“不跟？他铺子门口排长队，咱这边一个人没有！”

“没人就没人。零售的粮从今天起，每天只放一百石。剩下全走陆宽和郡守府。”

“一百石？够谁买？”

“够买的人买。”沈文和站起来，把刀挂回墙上，“苟叔，你去办件事。找几个闲汉，去孙记门口排队。排到跟前了，多问几句——‘你这粮怎么比沈记还便宜？是不是陈粮？’‘是不是掺了沙子？’一人问一句，问完不买，扭头就走。”

苟叔眼睛一亮。“您这是坏他名声。”

“不算坏。他卖三十八，本来就比市价低太多。老百姓嘴上不说，心里犯嘀咕。便宜没好货。咱找几个人把嘀咕说出来，他们就当真了。”

苟叔转身就跑。沈文和又叫住他。“慢着。孙记的人要是问谁指使的，让那几个闲汉说——‘我们就是来看看，听说沈记的粮不掺沙子，孙记的掺，来看看是不是真的。’别说是咱的人。”

“那要是孙胖子找上门呢？”

“让他找。我等着。”

当天下午，孙记三家铺子门口排队的人少了一半。第二天，少了一大半。第三天，没人了。

孙胖子坐不住了。他先去找了沈柏。沈柏听了，脸拉得老长。“你不是说他撑不了几天吗？”

“大公子，他是不走零售了。他把粮全卖给陆宽了。军需粮，走量的。三十八钱零售价，他不跟。可他按四十五钱把粮批给陆宽，走两千石，赚得比零售还稳。”

沈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大公子，我在粟阳城做了二十年粮行，他一个十七岁的庶子，我不能让他压下去。我有个法子——商会。下个月初五是青禾商会例会的日子。我在会上提个议案，把粮价统一到四十钱以下。全郡粮商都得执行。他沈文和要是不执行，就是跟全郡粮商作对。”

沈柏想了想。“商会管得了这个？”

“管不了也得管。商会定了价，他不听，其他粮商就排挤他。到时候他收粮收不着，卖粮卖不出去，自己就垮了。”

沈柏点了头。“行。你去办。我背后撑着。”

田佐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，沈文和正跟李姐对账。

“东家，孙胖子要在商会例会上提粮价统一的事。说是把粮价压到四十钱以下。商会要是通过了，咱不执行，全郡粮商都不跟咱做买卖。”

李姐抬起头。“四十钱以下，咱进价都四十二了。卖四十，亏钱。”

“他就是要咱亏钱。”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“商会定价，官府不认。出了商会大门，谁认？他拿这个吓唬人。”

“可其他粮商要是真听了呢？”

“听了就听了。咱不靠他们收粮。咱的粮走陆宽和郡守府。他们不跟咱做买卖，咱就不跟他们做。”

李姐犹豫了一下。“那商会例会，您去不去？”

“去。不去，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。去了，还能说两句。”

初五，青禾商会例会。

地点在县衙后堂。到的人不少，青禾县大小粮商二十来号，坐了满屋子。孙胖子坐在上首，跟前摆着茶壶茶碗，旁边坐着沈柏。沈柏今天穿了一件新绸衫，玉扳指擦得锃亮。

沈文和进门的时候没人招呼他，他自己找了个靠门口的位子坐下，把竹简搁在膝上。苟叔站在门口没进来，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
孙胖子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。“诸位，孙某今天提个事。近段时间粮价乱得很，有人为了抢买卖，压价压得没边。长此以往，全郡粮商都得喝西北风。孙某提议，商会定个规矩——从今天起，全郡粮价统一到四十钱以下。谁不执行，谁就不是商会的人。”

底下有人点头，有人交头接耳。一个瘦高个儿站起来。“孙掌柜说得对。我铺子里这个月一石都没卖出去，全让沈记抢了。他四十五卖，还排长队。我们卖五十，谁买？”

沈文和把手里的竹简翻开，站起来。

“孙掌柜，我有个事想请教。”

孙胖子看了他一眼，笑眯眯的。“沈掌柜，你说。”

“你刚才说，粮价统一到四十钱以下。我想问问——你铺子里的粮，进价多少？”

孙胖子的笑僵了一下。“这个……”

“我替你说了吧。你囤了两千石，进价四十二。卖三十八，一石亏四钱。两千石，亏八十贯。你亏得起，我亏不起。我铺子里没那么多本钱，一石亏四钱，亏几天我就得关门。”

底下有人不吭声了。刚才那个瘦高个儿也坐了回去。

沈文和接着说：“孙掌柜提这个议案，我理解。他亏了八十贯，心里不痛快。想拉着全郡粮商一起亏。但我不明白——商会是替粮商做买卖的，还是替粮商赔钱的？”

孙胖子的脸变了。“沈四郎，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——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沈文和把竹简翻到下一页，“孙掌柜，你账上那两千石，是我逼你囤的？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你压价，我不跟。你把粮卖完了，我没抢你买卖。你亏的钱，是你自己算错了账。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孙胖子拍案而起。“沈四郎，你别得意！你大哥在这儿呢！”

沈文和看了一眼沈柏。沈柏坐在那儿，脸上挂不住，但没开口。

“大哥，你说句话。”沈文和看着他，“商会定价，四十钱以下。你库里的粮，四十二进的。你也亏？”

沈柏的脸黑了。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转身对着满屋子粮商。“诸位叔伯，我沈四郎今天把话说清楚。我的粮，不涨价，也不压价。就按市价卖。谁想买，来我铺子。谁不想买，去别家。我不强求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但有一条——孙掌柜这个议案，要是真通过了，全郡粮商跟着他一起亏。到时候亏的不是我沈四郎一个人，是你们所有人。你们想亏，我不拦着。我走。”

他拱了拱手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。“对了，孙掌柜。你那两千石，要是实在卖不出去，来找我。我按四十钱收。”

孙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“你——”

“你亏八十贯，我四十钱收你的粮，你少亏二十贯。你想想。”

沈文和出了县衙后堂，苟叔在外头等着，嘴张得老大。“东家，您刚才那话，也太——太狠了。”

“狠吗？”

“狠！孙胖子脸都绿了。”

“他脸绿不绿，跟我没关系。”沈文和往城东走，“他提那个议案，本来是想逼我。我不接，反手把他的账给掀了。他这会儿在里头，得跟沈柏吵一架。”

“吵什么？”

“孙胖子亏了八十贯，沈柏答应给他补。补不补？不补，孙胖子不干。补了，沈柏自己也没钱。”

苟叔琢磨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“东家，您这是让他们自己咬自己。”

“不算咬。算算账。孙胖子跟我不是一路人，跟沈柏也不是一路人。他们俩凑一块，是因为都恨我。恨我不假，但账是真的。账对不上，恨就散了。”

回到铺子，李姐迎上来。“东家，商会那边怎么说？”

“没通过。我走的时候，好几个人跟着我出来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他们不傻。孙胖子想拉他们一起亏，他们不干。”

李姐松了口气。“那咱的粮，明天还按四十五卖？”

“不。四十三。”

“降了？”

“降两钱。让老百姓知道，沈记的粮不涨不跌，就按市价走。孙胖子卖三十八，咱卖四十三。他便宜五钱，但他的粮越卖越少，咱的粮越卖越多。等他卖完了，咱的粮还在。到时候全城只有咱有粮。价格，咱说了算。”

李姐看了他一眼。“东家，您这盘棋，下得真远。”

“不远。下个月的事。”沈文和坐下来，把竹简翻开，“李姐，你算算，孙胖子那两千石，还能撑几天？”

李姐算了算。“按他那个卖法，十天。”

“十天。”沈文和拿笔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，“十天后，他来找我。我按四十收他的粮。他亏八十贯，我收他的粮，等于他亏四十贯。四十贯，孙胖子拿得出来。但他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
“那他要是硬扛呢？”

“硬扛？他扛不起。两千石卖完了，他铺子里没粮了。再进粮，进价四十二，卖三十八，还是亏。他扛一个月，亏两百贯。他那三家铺子，撑不住。”

李姐没再问，收了账本出去了。

沈文和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，写了几个字：孙胖子，十天后，四十钱收粮。

写完了，他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

沈柏，你找孙胖子来跟我打价格仗。孙胖子亏了八十贯，你答应给他补。你拿什么补？你库里的粮卖不出去，钱从哪来？

你补不上，孙胖子就跟你翻脸。他翻脸，你手里就少了一个帮手。

你帮手越少，我越好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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