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收粮

沈文和那会儿正拿算筹跟李姐对账。西市分号盘下来三天，账面少了四贯，怎么算都对不上。

“东家，这四贯……”

“别急。再看一遍。”

门帘子被掀开，苟叔探进半个脑袋，脸色有点怪。“东家，孙胖子来了。”

“哪个孙胖子？”

“还有哪个。孙记那个。”

沈文和把算筹搁下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还没落，铺子里的客人刚走完一波。他把账本合上，往柜台上一压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
孙胖子一个人来的，没带伙计，没带礼。进了门往柜台前一杵，也不坐，两只手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“沈掌柜。”

“孙掌柜，稀客。”

“别跟我来这套。我铺子里没粮了。两千石卖干净了。”孙胖子咬着牙，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，“按你说的，四十钱，你收不收？”

沈文和没急着答。他拿手巾擦了擦柜台上的灰，擦完了才开口。“收。但我不收粮，收铺子。”

孙胖子的脸抽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你那三家铺子，卖不卖？”

“我他妈是来卖粮的，不是卖铺子的！”

“孙掌柜，你听我说完。”沈文和从柜台后头绕出来，给他拉了把凳子，“你那两千石卖完了，铺子里空了吧？手里还有现钱吗？再进粮，进价四十二，卖三十八，还是亏。你亏得起吗？”

孙胖子没坐，但也没走。

“我收你的铺子，你拿着钱，该干嘛干嘛去。你欠沈柏的钱，我不问。你欠别人的钱，我也不问。你那三家铺子，我盘下来，你的人我留一半。你回去歇着，过个一年半载，手里有钱了，再重新开张。”

孙胖子沉默了半天。“你早算好了。”

“不算早。你压价那天我就想好了。”

“我要是不卖呢？”

“不卖，你撑不过这个月。下个月你进不起粮，铺子关门。到时候我收的就不是铺子了，是你铺子里那些家伙什。桌椅板凳，算盘秤砣，一样一样收。你更亏。”

孙胖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把脸埋进手里。闷了半天，抬起头来，嗓子有点哑。“沈四，我做了二十年粮行，栽在你手里。我认。但有一条——我的人，你不能全清了。”

“留一半。”

“留六成。”

“五成五。再多没有了。你那几个伙计，我见过，有一半是吃闲饭的。”

孙胖子咬了咬牙。“行。五成五。”

“明天带契书来，我跟你签。”

孙胖子走了之后，苟叔从后院探头出来。“东家，他真卖了？”

“他不卖怎么办？砸手里？”

“那咱盘他铺子，得花多少钱？”

“不到一百贯。他那三家铺子位置不错，就是年久失修。盘下来收拾收拾，比城东铺子强。三家连在一起，打通了，能做一个大铺面。加上城东那家，全青禾县的粮，六成在咱手里。”

苟叔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，没算明白。“六成？那不成沈半郡了？”

“那是老爷。还差得远。”沈文和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，“不过孙胖子这三家铺子一收，咱的买卖就翻了倍。往后不光零售，批发、军需、郡守府，全走咱这一条线。大公子那边，就剩个空壳了。”

第二天签了契。孙胖子拿了钱，走了，没回头。沈文和让李姐去盘铺子，吴大带人收拾，三天之内，孙记的招牌摘了，换上了“沈记粮行西市分号”。

消息传到沈柏耳朵里的时候，他正在跟钱瑞丰喝茶。

钱瑞丰手里的茶杯搁下来。“沈四郎收了孙胖子的铺子？”

“收了。三家，全收了。不到一百贯。”

“一百贯收三家铺子？孙胖子疯了？”

“他没疯。他撑不住了。”沈柏把茶杯墩在桌上，“舅舅，我答应给孙胖子补亏空的钱，还没给他。现在铺子没了，这钱还补不补？”

“补个屁。铺子都没了，补什么？”

“那孙胖子那边——”

“孙胖子那边你不用管了。他拿了沈四郎的钱，跟咱就两清了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沈四郎手里三家铺子，加上城东那家，青禾县的粮，他占了一半。再过两个月，全郡的粮都得从他手里走。你这个沈家大公子，手里没粮，说话还有人听吗？”

沈柏不说话了。

钱瑞丰想了想。“柏儿，还有一条路。”

“什么路？”

“你爹不是给了你三天吗？三天卖西陵军那三万石。三天过了，你爹那边怎么说？”

沈柏的脸白了。“爹没提。但三天过了，他没问，也没骂。估计是等我自己说。”

“你明天去说。就说西陵军那边确实卖不出去了，但你找到了新买家。”

“新买家？谁？”

“陆宽。”

沈柏愣了一下。“陆宽？陆宽是沈四郎那边的人——”

“陆宽是买粮的人。谁给价低，他买谁的。你降点价，七十钱卖他。他正在囤粮备战，多少都能吃下。”

沈柏想了半天。“七十钱。那三万石就是两千一百贯。比西陵军少三百贯。”

“少三百贯，总比砸手里强。你去找陆宽谈，谈成了，你爹那边你就能交代。”

沈柏咬了咬牙。“行。我去。”

第二天，沈柏去找陆宽。

陆宽在营里见了他，听他说完来意，嚼着肉没吭声。嚼完了，把筷子搁下来。

“沈大公子，你上回找我，七十钱，我没要。这回还七十钱？”

“禾公，上回是我不懂事。这回是诚心卖。”

“诚心？”陆宽笑了一声，“你上回说三万石在大库，钥匙在谁手里你都不知道。这回钥匙找着了？”

沈柏的脸红了一下。“找着了。这回是真卖。”

陆宽想了想。“你要卖，行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粮先送过来，我验了，再给钱。”

“先送粮？禾公，三万石不是小数——”

“我知道不是小数。所以我才要验。你上回空口白话，我信不过。这回粮到营里，我验了，当场结钱。三万石，七十钱，两千一百贯，一文不少。”

沈柏咬了咬牙。“行。粮三天之内送到。”

沈柏出了营帐，阿贵凑上来。“大公子，先送粮？万一陆宽收了粮不给钱呢？”

“他不敢。他是禾公，收了粮不给钱，传出去谁还卖他粮？”

“那倒是。可三万石粮从大库调，得老爷点头。”

沈柏停了一步。“我去跟爹说。”

沈柏回大宅找沈万山，把跟陆宽谈的条件说了。沈万山听完，没急着应，拿核桃在手里转了半天。

“陆宽要你先送粮？”

“对。他说验了再给钱。”

“他信不过你。”

沈柏的脸抽了一下。“爹，这买卖能做。两千一百贯，比砸手里强。”

沈万山想了想。“行。粮你调。但有一条——钱回来，直接入公账。不许走你的私库。”

“爹——”

“你要是不答应，这买卖你别做了。”

沈柏咬了咬牙。“行。入公账。”

消息传到沈文和耳朵里的时候，他正在西市分号看伙计们摆货架。田佐跑进来，把沈柏跟陆宽谈买卖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完了，加了一句：“东家，陆宽那边收了大哥的粮，咱的粮还卖得动吗？”

沈文和拿手擦了擦货架上的灰。“陆宽收他的粮，跟咱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咱也卖陆宽啊。大哥卖七十，咱卖六十五。陆宽收了大哥的，就不收咱的了。”

“陆宽收大哥三万石，那是他一个月的量。下个月呢？他还要不要粮？”

田佐想了想。“要。”

“那就行了。大哥卖的是三万石，卖完了就没了。咱卖的是每个月三千石，细水长流。陆宽算的是长期买卖，不是一锤子。”

沈文和把货架上的灰擦干净，回头看了田佐一眼。“再说了，大哥卖粮，钱入公账。老爷盯着呢。那两千一百贯，他一个子儿都落不着。他忙活一场，替沈家赚了两千一百贯，自己什么也没落下。你猜他憋不憋屈？”

田佐乐了。“憋屈。”

“他憋屈，就会找别的事撒气。他找别的事，咱就又有机会了。”

田佐走了之后，沈文和把李姐叫过来。“李姐，陆宽那边，咱的粮照送。另外，你给郡守府那边递个话——就说沈记粮铺下个月开始，每月供五千石，比之前翻一倍。”

李姐愣了一下。“翻一倍？咱哪有那么多粮？”

“孙胖子那三家铺子里有存粮。盘下来的时候，连粮带铺子一起收了。再加上岑家那边还能供一批。凑一凑，够了。”

“那万一不够呢？”

“不够再想办法。先把郡守府的线占住。占了线，别人就挤不进来。”

李姐应了一声，去办了。

沈文和把竹简翻开，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：孙记三家铺子盘下，陆宽军需照旧，郡守府翻倍。

写完了，他搁下笔。

沈柏，你卖了三万石，赚了两千一百贯，全进了公账。你手里一个子儿没落着，还搭进去一个人情——陆宽以后买粮，先找我，后找你。你亏的不光是钱，是路。

路断了，你以后想翻身，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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