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竞价

沈文和那天正蹲在粮仓门口挑豆子。

周芷在旁边记账，李姐在里头盘库。一堆新收的黄豆摊在草席上，沈文和拿手扒拉着看，拣出烂的、瘪的、虫蛀的。苟叔从外头跑进来，手里攥着半张告示，是从县衙照壁上撕下来的，边角还带着浆糊。

“东家，禾公要买军粮。三千石，三天之内报上来。各家粮行都能报，价低者得。”

沈文和把手里那颗瘪豆子扔进破筐里，接过告示扫了一眼。“三千石，三天，价低者得。禾公这是要快。”

“那咱报多少？”

“先别急。打听打听别人报多少。”

消息没两天就传开了。孙胖子报七十钱，赊两个月。钱瑞丰虽说是垮了，但粮行还挂着名，也报了七十钱，赊一个月。剩下的几家小粮行，有的报七十五，有的报八十。沈柏那边没动静，但沈文和知道，他不会甘心。

果然，第三天晌午，田佐从外头跑回来，一脑门汗。“东家，大公子那边动了。他找了孙胖子，还有城北几个小粮行，凑了五千石。报六十八钱，现钱结。”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。“六十八？现钱？他哪来的现钱？”

“听说他跟钱瑞丰借的。钱瑞丰把私仓抵了，凑了一笔钱。”

“他这是背水一战。”沈文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粮仓院子里，何老头正拿秤一袋一袋称粮，称完了记数，慢得像数豆子。沈文和看了一会儿，回过头来。

“苟叔，你去一趟陆宽营里，找他的粮官。问一句话——禾公收粮，验不验粮？”

苟叔没听明白。“验粮？收粮哪有不验的？”

“你就问。问完了回来告诉我。”

苟叔去了，当天傍晚回来。“东家，问了。禾公的粮官说，粮到营里，一袋一袋验。潮了、霉了、掺了沙子，全退。”

“退了怎么办？”

“退了自个儿拉回去。禾公不收。”

沈文和笑了一下。“行。苟叔，你去准备纸笔。我要写竞价书。”

苟叔把纸笔铺好。沈文和提笔写了三行字：三千石，六十五钱，赊三个月。写完了，搁下笔。

苟叔看了一眼。“东家，大公子报六十八，咱报六十五？比他低三？”

“低三。但重点在后头——赊三个月。”

“赊三个月？禾公能答应？”

“能。陆宽跟咱做了两回买卖了，一回生二回熟。他信得过我。”

苟叔还是没懂。“那验粮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大哥报六十八，现钱。听着比我好——价低，现钱。但禾公收粮，一袋一袋验。大哥那五千石，从哪来的？他跟孙胖子凑的，孙胖子库里的粮，我太清楚了。底下那层霉的，掺着好粮一起卖。禾公验出来，退了。退了就得自个儿拉回去。一来一回，运费搭进去，粮也砸手里了。他现钱结的，钱已经给出去了，粮退回来，他手里就剩一堆霉粮。”

苟叔琢磨了一会儿，慢慢乐了。“东家，您这是让大公子自己往坑里跳。”

“不算跳。算他自己挖的。”沈文和把竞价书折好，“他报六十八，现钱。我报六十五，赊三个月。禾公一看，我的价低，还赊账——赊账不要现钱，禾公的现钱就能腾出来干别的。禾公算的是这个账。”

“那万一禾公要现钱呢？”

“不会。禾公不缺现钱，缺粮。现钱他有，粮他没有。我给他粮，还让他赊账，他求之不得。”

第二天，沈文和把竞价书递到陆宽营里。祁衡也在，他管着陆宽的粮草，竞价的事他经手。祁衡看了沈文和的报价，又看了沈柏的报价，没说话，把两份都呈给了陆宽。

陆宽坐在大帐里，两份竹简摊在案上。他先看了沈柏的。“六十八，现钱。五千石。”

又看了沈文和的。“六十五，赊三个月。三千石。”

陆宽把两份竹简搁下来，问祁衡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
祁衡把算筹拨了两下。“六十五比六十八低三。赊三个月，禾公的现钱能腾出来。但沈柏的现钱结，粮到钱到，干脆。”

陆宽想了想。“沈柏的粮，验过没有？”

“还没验。按规矩，粮到营里验。”

“去验。先验沈柏的。”

祁衡派人去验沈柏的粮。验粮的是陆宽营里的老粮官，姓赵，干这行干了二十年，鼻子一闻就知道粮好不好。赵粮官带人去了孙胖子的仓库，五千石粮码得整整齐齐。赵粮官随机抽了十袋，拆开，拿手插进去，抓了一把出来，搁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“这粮……底下发潮。”

又抽了十袋，拆开，抓了一把。“这袋掺了陈粮。三成新，七成陈。”

再抽十袋。“这袋也是。底下霉了，上头拿好粮盖着。”

赵粮官验了一上午，五千石粮，退了两千三百石。沈柏得了信儿，脸都绿了。跑到营里找陆宽。“禾公，粮退回来，我拉回去，运费谁出？”

“你出。粮是你的，验不过，自然你拉回去。”

“可这粮是孙胖子给的——”

“我不管谁给的。我收粮，只认粮。粮不好，退。”

沈柏站在营门口，半天没说出话。阿贵走了，周魁脚没好，刘管事跑了。他一个人站在那儿，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

沈文和那边，粮到营里，赵粮官验了十袋，袋袋干爽，没霉没沙。赵粮官报给陆宽。“沈记的粮，好。”

陆宽把沈文和的竞价书拿起来，看了一眼。“三千石，六十五，赊三个月。行。就他了。”

消息传到城东铺子，苟叔乐得直拍大腿。“东家，禾公选了咱！大公子那两千三百石霉粮，全砸手里了！”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。“他砸的不光是粮。还有钱。他现钱结的，五千石的钱已经给出去了，退回来两千三百石霉粮，他手里就剩两千七百石好粮和一堆卖不出去的陈粮。钱没了，粮也砸了。他拿什么还钱瑞丰？”

“那咱呢？”

“咱三千石，六十五，赊三个月。禾公的现钱不用给咱，他拿那笔钱干别的。三个月后，他连本带利还咱。咱赚的是三个月的利钱，还赚了禾公的信任。”

苟叔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。“东家，那咱这买卖赚得不多啊。”

“赚得不多，但赚得稳。跟禾公做买卖，头一回赚的是钱，第二回赚的是信任。信任比钱值钱。往后禾公缺粮，第一个想起的是咱。大哥那边，陆宽再也不会找他了。”

果然，陆宽当天晚上就让人传了话——三千石粮，三天内送到。送到了，当场签契，赊三个月。

沈文和把契书收好，锁进柜子里。他坐下来，拿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：禾公选咱，三千石，六十五，赊三个月。大公子退两千三百石霉粮，钱砸手里。钱瑞丰那边，他拿什么还？
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
沈柏，你跟孙胖子凑了五千石，现钱结的。退回来两千三百石，那钱已经给出去了，退不回来。你手里就剩两千七百石好粮，和一堆霉粮。两千七百石好粮，够你还钱瑞丰吗？不够。钱瑞丰逼你还钱，你拿什么还？

拿你的院子？拿你的地？拿你最后那点体面？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天已经黑了，粮仓院子里亮着两盏灯笼，何老头正拿秤一袋一袋称粮，嘴里念着数，慢得像唱戏。

沈文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叫了声苟叔。“你明天去一趟钱瑞丰那边，就说‘沈四郎问钱掌柜，大公子那笔钱，到期了没有’。”

苟叔愣了一下。“这不是催债吗？”

“就是催债。但催债的不是我，是钱瑞丰。我替钱瑞丰提个醒——大公子手里没钱了，你那笔账，趁早要。”

苟叔乐了。“东家，您这是让钱瑞丰去逼大公子。”

“不算逼。算提醒。钱瑞丰一急，就会去找大公子。大公子没钱，钱瑞丰就跟他翻脸。翻脸了，大公子最后一条路也没了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了。

沈文和关上窗，坐回案前。

沈柏，你打刀，我让你打。你凑粮，我让你凑。你现钱结，我让你结。你每走一步，都是我给你留的路。走到最后，路越走越窄，越窄越黑。

等你走到头了，抬头一看，前头是墙，后头也是墙。你怎么办？

你只能找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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