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逼债

钱瑞丰收到苟叔递的话，当天夜里就没睡好。

他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琢磨“沈四郎问大公子那笔钱到期没”这句话。想了半宿，天没亮就爬起来了。沈四郎不可能无缘无故问这个。他问，就是提醒。提醒钱瑞丰，沈柏手里没钱了，你那笔账，再不收，就烂了。

钱瑞丰把账本翻出来，一笔一笔对。沈柏欠他的，连本带利四百七十贯。搁从前，他不急——沈柏是嫡长子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可如今沈柏的铺子、仓库、买卖全让沈万山收走了，手里就剩个空院子。吴铁匠的事罚了一笔，城西私仓的粮和铁全交了上去，他还剩什么？

钱瑞丰越想越坐不住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沈柏的院子。

沈柏正在堂屋里喝粥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，桌上就一碟咸菜，咸菜碟子见底了，两根老咸菜梗子搁在碟边上，苍蝇围着转。钱瑞丰看了一眼那碗粥，心里咯噔了一下，面上还是笑着坐下来。

“柏儿，吃着呢？”

“舅舅，您吃了吗？一块儿吃点。”

“我吃过了。”钱瑞丰把凳子往前拉了拉，“柏儿，舅舅跟你商量个事。上回那笔钱，四百七十贯，你看什么时候方便？”

沈柏的勺子停在半空。“舅舅，您这是催我？”

“不算催。就是问问。你也知道，我那钱庄倒了之后，手头紧。那笔钱是我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。你宽限我几日，我那边实在转不开了。”

沈柏把勺子搁下来。“舅舅，我刚出了事，您又不是不知道。我爹把我铺子仓库全收走了，我手里就剩这个院子。您让我拿什么还？”

钱瑞丰脸上的笑收了收。“柏儿，你这话说的。当初你找我借钱的时候，我可没问‘你拿什么还’。我是看在你是我外甥的份上，二话没说就把钱凑了。现在你出了事，我理解。但你也得体谅体谅我。”

沈柏没说话。咸菜碟里那两根老咸菜梗子他拨了拨，没夹。

钱瑞丰看他这样，心里那点耐心快磨没了。“柏儿，我给你三天。三天之内，你凑两百贯给我，剩下的我宽限到年底。你要是凑不出来——”

“凑不出来怎样？”

“凑不出来，我就去找你爹。”

沈柏的脸变了。“你找我爹？”

“我不找你爹，我找谁？你手里没钱，你爹手里有。沈家那么大的家业，四百七十贯拿不出来？”

“我爹刚收了我的铺子，你去找他要钱，他能给你好脸？”

“他给不给好脸是他的事。我能不能要回钱是我的事。”钱瑞丰站起来，“柏儿，咱俩虽然是亲戚，但买卖是买卖。你三天之内凑两百贯，咱还是亲戚。凑不出来，那就别怪舅舅不讲情面。”

钱瑞丰走了之后，沈柏在堂屋里坐了半天。粥凉了，咸菜干了，他都没动。

三天凑两百贯。他手里满打满算几十贯。找爹要？爹刚发完火，再去要钱，那是往刀口上撞。找娘？娘手里有钱，但娘的钱都是私房，动一笔得问一笔，问清楚了还得数落半天。找阿贵？阿贵跟了沈文和，找他等于找沈文和。

沈柏把三条路想了三遍，哪条都走不通。他在堂屋里坐到晌午，忽然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苟叔正在城东铺子门口扫地，远远看见沈柏过来，扫帚一扔，跑进去报信。“东家，大公子来了。”

沈文和正跟周芷对账。周芷如今在城东铺子管账，李姐腾出手来专管大库那边。两个人对账对得正专心，听见苟叔报信，沈文和把竹简合上。“请进来。”

沈柏进了门，没坐，站在柜台前头。沈文和从柜台后头绕出来，给他拉了把凳子。“大哥，坐。”

沈柏坐了，但坐得别扭，像是凳子上有钉子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。“沈四，我跟你借点钱。”

“借多少？”

“两百贯。”

“干什么用？”

“钱瑞丰逼债。三天之内要我凑两百贯，凑不出来他就去找爹。”

沈文和没急着答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搁下来，才开口。“大哥，两百贯不是小数。我借给你，你拿什么还？”

沈柏的脸抽了一下。“我那个院子，值三百贯。我押给你。”

“院子你押给钱瑞丰了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行。院子押给我，我借你两百贯。三个月为期，到期不还，院子归我。”

沈柏咬了咬牙。“三个月？时间太短了。”

“大哥，你听我说完。我借你两百贯，你拿去还给钱瑞丰。钱瑞丰那边消停了，你爹那边也就消停了。你手里那个院子还在，你还能住着。三个月后你要是还不上，院子归我，我补你一百贯差价。你拿一百贯，租个房子住，日子也能过。”

沈柏琢磨了半天。他手里没别的路，只能点头。“行。我押。”

沈文和让周芷写了契书，两个人画了押。沈文和从柜子里取了两百贯铜钱，装在两个麻袋里，搁在柜台上。

“大哥，钱你拿走。但有一条——钱瑞丰那边，你让他写个收据。写清楚了，四百七十贯的债，你先还两百，剩下两百七宽限到年底。他签字画押，你把收据给我。我留着对账。”

沈柏应了一声，扛着麻袋走了。

苟叔凑过来。“东家，您真借他钱？”

“借。他拿院子押的。”

“那院子值三百贯，您借他两百贯，他要是还不上，您赚一百贯。”

“不赚。他要是还不上，我补他一百贯差价。我不占他便宜。”

苟叔没听明白。“那您图什么？”

“图钱瑞丰那边消停。钱瑞丰一消停，大公子就腾出手来干别的事。他一干别的事，就会出错。他一出错，老爷那边就彻底容不下他。”

苟叔琢磨了一会儿。“东家，您这是借刀杀人。”

“不算借刀。算借钱买安生。他安生了，我也安生。他不安生，大家都别想安生。”

三天后，沈柏把两百贯还给了钱瑞丰。钱瑞丰写了收据，签了字，画了押。沈柏把收据拿给沈文和。沈文和收好，锁进柜子里。

钱瑞丰那边消停了，沈柏也消停了。他拿着剩下的钱，租了个小铺面，卖点杂货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但总算没再闹事。

沈文和没管他。他还有别的事要办。

周芷对完账，把竹简推过来。“东家，大库的账理清了。去年一年，大公子从大库调走的粮，折成钱，一共四百八十贯。铁两千斤，折一百六十贯。加起来六百四十贯。”

“何老头那边对过了？”

“对过了。一笔一笔对的，没差错。”

沈文和把竹简翻了一遍。“行。你把这份账抄一份，给老爷送去。”

“现在送？”

“现在送。老爷正生大公子的气，这份账送上去，大公子在大库就再也站不住脚了。”

周芷应了一声，抄账去了。

苟叔凑过来。“东家，大公子都这样了，还赶尽杀绝？”

“不算赶尽杀绝。算把账算清楚。他拿沈家的东西，一笔一笔全给他记着。记清楚了，老爷心里有数。往后大公子再想从大库拿东西，老爷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苟叔没再问。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眼。

沈柏，你借钱押院子，我借你。你欠钱瑞丰的债，我替你还。你从大库掏的东西，我替你记着。一样一样来，一样一样算。

算到最后，你手里就剩个空院子。院子还是我的。

你翻不了身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周芷把抄好的账送到大宅。沈万山正在正堂里看各县送来的秋粮报表，接过竹简翻了两页，手停了。

“这是大库的账？”

“回老爷，是四爷让送来的。去年一年，大公子从大库调走的粮和铁，全在里头。”

沈万山一页一页翻完了，把竹简搁在案上，半天没说话。他拿起核桃，转了一圈，又搁下来。

“去，把沈柏叫来。”

沈柏来了之后，沈万山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
沈柏翻了翻，脸白了。

“六百四十贯。你从大库掏了六百四十贯。你跟我说‘打了点兵器想赚外快’，六百四十贯叫‘一点’？”

“爹——”

“你闭嘴。从今天起，你那个杂货铺子也别开了。你就在院子里待着，哪也别去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，什么时候再出来。”

沈柏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说出话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沈万山叫住他。“沈柏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“你那个院子，押给沈文和了？”

“押了。”

“押了多少？”

“两百贯。”

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文和借你两百贯，你拿院子押的。他还说三个月后还不上，补你一百贯差价？”

“说了。”

沈万山把核桃拿起来，转了一圈。“你弟弟这个人，比你厚道。”

沈柏走了之后，沈万山把账本收进柜子里，对管事说了一句话。“去，把沈文和叫来。”

沈文和到的时候，沈万山正坐在太师椅上等他。

“坐。”

沈文和坐下来。沈万山看了他半天，才开口。“大库的账，你理得好。”

“父亲，这是儿子该做的。”

“你大哥从大库掏的东西，你一样一样全给我翻出来了。翻得好。但有一条——你借他两百贯，押他的院子，三个月后还不上补他一百贯差价。你这是帮他，还是害他？”

“父亲，儿子帮他。他手里没钱，钱瑞丰逼债，逼急了闹到您跟前，您更烦。儿子借他钱，让他把债还了，他安生了，您也安生了。”

沈万山看了他半天。“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。”

“替沈家想。”

沈万山把核桃搁下来。“行。大库的账，往后你管。你大哥那边，让他待着吧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，什么时候再出来。”

沈文和站起来。“儿子告退。”

出了大宅，苟叔在外头等着。“东家，老爷怎么说？”

“大库的账归我管，大哥禁足。”

苟叔乐了。“那咱是不是该庆祝庆祝？”

“庆祝什么。账还没理完呢。”沈文和往城东走，“回去告诉周芷，从明天起，大库的账她管。李姐管铺子。何老头管仓库。三个人各管一摊，谁也不碍谁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小跑着去了。

沈文和走进城东巷子，路过县衙门口，看见阿贵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阿贵看见他，站起来拱了拱手。

“四爷。”

“嗯。铺子里没事？”

“没事。周姑娘管账，我打下手。她算得比我快。”

“那就好好干。”

沈文和走过去，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“阿贵。”

“嗳。”

“大公子禁足了。你那边，不用再盯着了。”

阿贵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
沈文和转过身，接着走。

苟叔跟上来。“东家，阿贵这人，您真留着他？”

“留着。他知道大公子多少事，全在我手里攥着。他不敢反。”

“那要是他哪天想反呢？”

“想反？他拿什么反？东西交出来了，人也露了面。大公子倒了，他没了靠山。他除了跟我干到底，没别的路。”

苟叔没再问。沈文和拐进城东粮铺，把竹简摊开，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：大库账权到手，大哥禁足，阿贵留用。
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，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咧了一下，又压回去了。

慢慢来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