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粮仓核验

吴实那五千石粮的契，是周芷送到铺子里的。

那天沈文和正蹲在大库粮仓门口，跟何老头一起翻仓底的霉粮。霉粮装了两麻袋，搁在太阳底下晒着，打算晒干了喂牲口。何老头拿木锨翻一锨，沈文和蹲旁边看一锨，看完了往本子上记一笔。

周芷从巷口走过来，手里攥着卷竹简，拿火漆封着。“东家，郡守府的契。吴实签了，让我送过来。”

沈文和把手上的糠拍了，接过竹简拆开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五千石，现钱结，垫三个月，加一成利，底下盖着郡守府的大印。确认没有弯弯绕，才递给李姐归档。

“你爹那边，粮仓核验的事，吴实提了没有？”

周芷把竹简收进柜子里。“提了。吴实说，郡守府收粮，不能光看数。粮仓得核，账目得清，秤得准。他让各粮商把粮仓的账目先理好，等他派人来核。”

“什么时候核？”

“说是月底之前。第一个核的就是咱。”

沈文和把算筹搁下来。“核粮仓。核什么？”

“吴实没说细。但我爹打听了，吴实在雁门郡的时候，核粮仓核得狠。账目、存粮、秤，一样一样对。对不上就罚，罚完了还记名。记了名的，以后郡守府不跟他做买卖。”

“他想立威。”

“对。新官上任，不立威不行。但他立的威不伤人，你账目清楚，他就没话说。你账目不清，他拿你开刀。”

沈文和想了想。“行。你回去跟你爹说，月底之前，让他把郡守府那边的账先理一遍。核到咱铺子的时候，他别当核验的人。他当，别人会说他跟咱有牵扯。让吴实另派人来。”

周芷应了一声，收了竹简走了。

沈文和把苟叔叫过来。“月底之前，吴实要派人核粮仓。你从今天起，把咱所有粮仓的账全对一遍。存粮、进出、损耗，一样一样对。对完了，把账本和实际库存的差额列出来，该平的平，该补的补。”

“损耗怎么算？”

“按实际算。别瞒，也别虚报。吴实核了六年粮仓，什么假账没见过？咱做真账，他不罚。做假账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去安排了。

接下来三天，沈文和把城东铺子、西市分号、大库粮仓三处的账全翻了一遍。李姐管城东，周芷管西市，何老头管大库，三个人各对一摊，对完了把账本交到沈文和这儿，他一本一本过。对到第三本，停了。

“大库的账，损耗比城东和西市高。”

何老头凑过来。“四爷，大库的粮存得久，损耗自然高。”

“高多少？”

“去年一年，损耗大概三成。”

“三成？城东才一成半，西市两成。大库凭什么三成？”

何老头搓了搓手。“大库的仓老，墙根渗水。夏天潮，冬天冻。粮搁里头，损耗比新仓高。”

沈文和把账本合上。“走，去大库看看。”

大库粮仓是沈禄那辈盖的，土坯墙，稻草顶，年头比沈文和岁数还大。沈文和进了仓，拿手插进粮堆里，抓了一把出来看。上层的粟米还行，底下的颜色发暗，有几颗长了绿毛。

“何叔，底下这层霉的，有多少？”

“老奴估摸着，得有两成。”

“两成霉粮，一成套，加起来三成。你报损耗报三成，吴实的人来核，一核就核出来了。”

何老头慌了。“四爷，那怎么办？”

“翻仓。把底下的霉粮翻出来，跟好粮分开。霉粮拿去喂牲口，镇上牲口贩子收，一斗换三个钱。好粮按好粮的价卖。翻完了，账面损耗能降下来。”

“翻仓得不少工钱。”

“工钱比罚款少。吴实核出来三成损耗，罚的款够你翻三回仓。”

何老头应了一声，跑去叫人了。沈文和在仓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墙根渗水的地方，又看了看顶上的稻草。顶上的稻草烂了几个窟窿，下雨漏水，漏到粮堆上，底下的粮就霉。墙根渗水，底下的粮也霉。两个毛病凑一块，一年损耗三成，不奇怪。

沈文和把苟叔叫过来。“你明天去找岑娘，让她派几个铁坊的匠人来。把大库的墙根重新夯一遍，顶上的稻草换了，换瓦。瓦比稻草贵，但耐用。用个十年二十年不用换。”

“换瓦得多少钱？”

“你让岑娘报个价。报完了，我算算值不值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了。

岑娘第二天就来了。在仓里转了一圈，拿脚跺了跺墙根，又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稻草窟窿，算了一会儿。

“墙根夯一遍，工钱料钱十二贯。顶上的稻草换瓦，得先把烂稻草揭了，铺瓦，工钱料钱二十八贯。加起来四十贯。”

“四十贯换瓦，一年省两成损耗。两成损耗折成粮，一年省一百二十石。一百二十石按四十钱算，四十八贯。一年回本，往后年年省。”

岑娘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算得倒快。”

“不算快。这账简单。”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“行。四十贯，你干不干？”

“干。但你得先付一半定钱。买瓦得现钱。”

“行。明天让苟叔送二十贯过去。”

岑娘应了一声，走了。

月底之前，大库翻仓翻完了。霉粮挑出来，好粮重新入库。墙根夯了，顶上的稻草换了瓦。吴实派来核验的人到的时候，大库的账清清楚楚，损耗报了一成八，跟实际对得上。

核验的是吴实从雁门带来的亲信，姓林，三十来岁，瘦，话少。他在大库转了一圈，拿手插进粮堆里试了试，又看了看账本，对了一遍存粮数，最后看了看墙根和顶上的新瓦。

“这瓦什么时候换的？”

“上个月。”何老头说。

“以前是稻草？”

“稻草。”

“换瓦之后，损耗能降多少？”

“估摸着能降到一成半以下。”

林核验没再问，把账本合上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走了。

苟叔凑过来。“东家，他记了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等信儿吧。”

三天后，吴实把沈文和叫到郡守府。

“大库的仓，你换了瓦？”

“换了。”

“花了多少钱？”

“四十贯。岑家铁坊的匠人干的。”

“四十贯换瓦，一年省两成损耗。两成损耗折成粮，一年省一百二十石。一百二十石按四十钱算，四十八贯。一年回本，往后年年省。你这账算得精。”

沈文和笑了一下。“郡守大人算得比我细。”

“不细不行。郡守府的粮从你手里走，你的仓好了，我的粮才稳。”吴实把案上的竹简合上，“核验过了。你的仓，账目清，存粮实，损耗报得准。往后郡守府的粮，优先从你手里走。五千石的契，再加两千石。七千石，现钱，垫三个月，加一成利。”

“谢郡守大人。”

“别谢我。你的仓经得起核，我才给你加。你要是虚报损耗，我罚你款，记你名，往后不跟你做买卖。”

“沈某明白。”

沈文和出了郡守府，苟叔在外头等着。“东家，怎么样？”

“七千石。加了。”

苟叔乐了。“那咱是不是该庆祝一下？”

“庆祝什么。回去把大库的账再理一遍。吴实这个人，核了一回，还会核第二回。这回过了，下回未必过。账得一直清着，不能松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小跑着回去传话了。

沈文和拐进城东巷子，路过周芷她家巷口，没停。他直接回了铺子，把竹简摊开，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：大库换瓦，四十贯。损耗降到一成八。吴实核验过，加两千石，七千石契。往后账不能松。
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来，靠在椅背上。

吴扒皮。你核我的仓，我翻我的仓。你核一回，我翻一回。翻完了，仓好了，粮稳了，你的粮从我这儿走，我的仓替你存粮。咱俩谁也算不过谁，但谁也用得着谁。

这样好。用得着，就散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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