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岑家的粮

吴实把沈文和叫去郡守府那天，沈文和路上想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，粮契刚签了三天，吴实又传他，不是粮契的事，就是吴铁匠的事。第二件，不管是哪件，吴实这个人办事利索，不会为一句闲话传人。传了，就是有正事。

果然，吴实没提粮契。他从案上翻出一份军报推过来。“北边来的。西陵军南撤之后，熊骁的人把北边三个郡的粮道全掐了。郡守府下个月的粮，得提前备。你手里那七千石，先送三千石过来，剩下的四千石，月底之前送齐。”

沈文和把军报扫了一遍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。七千石，大库存了四千多石，城东和西市加起来两千石出头。差一千石左右。

“郡守大人，三千石没问题。四千石月底送齐，我手里的存粮不够。”

“差多少？”

“一千石上下。”

吴实把竹简搁下来。“差一千石，你找我？”

“不找您。找别人。”沈文和把军报放回去，没急着说找谁。他先算了一笔账——从外郡调粮，得过郡界，没批文进不来。郡内调，能调的就那么几家，孙胖子手里粮不多，钱瑞丰的仓早就空了，剩下能凑出一千石的，只有岑家。但岑家的粮是私仓，没报官。从私仓调粮，得有郡守府的批文，不然就是私贩。

“郡守大人，我找别人凑粮，您批不批？”

“你凑粮，我批什么？”

“我要是从岑家铁坊的粮仓调粮，得有个说法。郡守大人给我一张批文，就说‘郡守府采买军粮，从岑家铁坊粮仓调运’。有了这张批文，粮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官道。”

吴实想了想。“岑豹那个人，我听说过。铁坊当家，脾气倔。”

“脾气倔，但说话算话。我跟他做了几回买卖，没出过岔子。”

“行。批文我给你。但你得让岑豹自己来郡守府画个押。私仓的粮，他得认。”

沈文和应了。出了郡守府，他没直接去岑家，先回了城东铺子。苟叔迎上来问“郡守大人说什么了”，沈文和没答，把竹简摊开，先记了一笔：郡守府调粮一千石，从岑家私仓走。批文要岑豹画押。然后才抬起头。

“苟叔，你说岑豹这个人，最怕什么？”

“怕吴扒皮查他私仓。”

“那他最想要什么？”

苟叔想了想。“把私仓的粮洗白。洗白了，吴扒皮就查不了他了。”

“对。所以这一千石粮，我替他洗。”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“走。去岑家。”

岑豹正在院子里验一批新打的锄头。看见沈文和进来，锤子没停。

“沈四，稀客。你可是从来不登我岑家的门。”

“今天来了。有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郡守府要调粮，从你乡下那个私仓调。一千石。郡守府给批文，你画个押，粮走官道，光明正大。”

岑豹的锤子停了。“郡守府调我的粮？吴扒皮？”

“对。吴实。”

“他查私贩铁器查得那么狠，能调我的私仓粮？”

“他查的是私贩。你的粮是私仓，但没私贩。他调你的粮，是给你一个机会——把私仓的粮洗白。你画了押，这批粮就是郡守府采买的官粮。往后你那个仓再存粮，就是官仓。官仓有官仓的规矩，但官仓的粮，谁也不敢随便查。”

岑豹琢磨了一会儿。“官仓的规矩，什么规矩？”

“进出得记账，存粮得报数。郡守府来核，你得让人家核。”

“那跟私仓也没差多少。”

“差多了。私仓，吴实想查就查。官仓，吴实查之前得先递公文。公文没到，他进不了仓门。”

岑豹把锤子搁下来。“行。我画押。但有一条——粮价按市价，现钱结。”

“郡守府现钱结，垫三个月，加一成利。”

“加一成利？那行。”岑豹把围裙解下来，“明天我跟你去郡守府。”

第二天，岑豹跟着沈文和去了郡守府。吴实把批文拿出来，岑豹画了押，按了手印。吴实把批文收好，看了岑豹一眼。

“岑豹，你那个私仓，存了多少粮？”

“回郡守大人，存了两千多石。”

“两千多石搁在私仓里，不报官。按律，私囤粮草超过一千石，得报备。你没报。”

岑豹的脸僵了一下。

沈文和接了一句。“郡守大人，岑家的粮，以前是给铁坊匠人吃的。铁坊匠人一百多号，一年吃一千石。剩下的存着，是备荒。没往外卖过。”

吴实看了沈文和一眼。那一眼不重，但意思到了——你替他说话，我记着了。

“备荒？备荒存两千石？”

“郡守大人，铁坊的匠人，加上家眷，三百多口人。一年吃一千石。存两千石，够吃两年。万一铁坊断了买卖，匠人不能饿死。”

吴实把批文搁下来。“行。这回我调一千石，剩下的你报个数。报完了，我让郡守府的人去核。核完了，给你个官仓的名分。往后你的粮，进出都得记账。”

岑豹咬了咬牙。“行。我报。”

出了郡守府，岑豹抹了把脸上的汗。“沈四，你刚才替我说话，谢了。”

“不谢。你那两千石粮，搁在私仓里，早晚被吴实查出来。我替你说话，是让你主动报。主动报，吴实给你官仓的名分。等吴实自己查出来，你连铁坊都得搭进去。”

岑豹看了他半天。“你这个人，脑子怎么长的？”

“被逼的。不这么长，活不下去。”

一千石粮从岑家私仓调到郡守府，三天送齐。吴实验了粮，过了秤，当场结了现钱。岑豹拿到钱，画了押，把私仓的存粮数报了上去。

岑娘是第二天来的城东铺子。进门没坐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，搁在柜台上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谢礼。我哥让我送来的。”

沈文和把布包打开，里头是一把新打的剪刀，铁口磨得锃亮，把手拿铜丝缠了，缠得细密齐整。

“你哥打的？”

“我打的。你上回说铺子里缺把好剪刀，我记着了。”

沈文和把剪刀拿起来试了试刃口。“好钢。”

“铁坊的钢，比外头买的强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不要钱。谢你替我哥说话。”

“一码归一码。剪刀的钱，我照付。”

岑娘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这人，连把剪刀都要算钱？”

“不算钱，下回你哥的粮再被吴实查了，我不管。”

岑娘把剪刀从他手里夺过来，往柜台上一搁。“行。三十钱。”

“二十。”

“二十五。”

“成交。”沈文和从柜子里摸了二十五个钱搁在柜台上。岑娘收了钱，把剪刀往他面前一推。

“沈四，你这个人，做买卖真磨叽。”

“磨叽好。磨叽的人，不亏钱。”

岑娘走了之后，苟叔凑过来。“东家，这剪刀真值二十五？”

“值。岑家的钢好，外头买不着。”

“那您还跟她还价？”

“还价是还价，买卖是买卖。她开三十，我还二十。中间二十五，两不吃亏。”

苟叔把剪刀拿起来看了看，忽然想起来什么。“东家，岑姑娘今年十九了，还没许人家。”

沈文和把剪刀收进抽屉里。“你操这个心干什么？”

“不干什么。就是觉得，岑姑娘这个人，办事利索，跟您挺对路。”

沈文和看了他一眼。“苟叔，你腿不好，少站。去把李姐叫来，大库的账还得再对一遍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了。

沈文和把抽屉拉开，又看了看那把剪刀。岑娘这个人，送谢礼不送酒不送肉，送一把自己打的剪刀。剪刀这东西，日常用得上，不张扬，不欠人情。她算得比他想的还细。

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他把抽屉推回去，把竹简摊开。

今天的事，他算三步。第一步，替岑豹洗白了私仓，岑家欠他一个人情。第二步，吴实看见他替岑豹说话，知道他跟岑家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，往后动岑家之前得先想想。第三步，一千石粮从岑家走郡守府的账，岑家的粮就成了官粮。官粮的通道一开，往后岑家再想往外卖粮，走的就是他沈文和的线。

一把剪刀，二十五钱。岑娘以为他占了二十五钱的便宜。实际上他占的是一条线。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咧了一下，又压回去了。

不急。岑家这条线，慢慢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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