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丰邑仓

吴大走那天，沈文和没去送。

他站在铺子后院的粮仓门口，看着吴大把铺盖卷往牛车上塞。苟叔在旁边帮忙，塞完了铺盖又塞了一包东西——两块咸肉，一包茶叶末子，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。吴大接过来揣进怀里，嘴上嘟囔“嗐，带这些干啥”，手却把布鞋往包袱最里头掖了掖。

沈文和这才走过去。“吴大，丰邑那边，到了先做三件事。一，把仓里的粮数点清楚，跟郡守府的册子对一遍。二，仓里的粮分三堆——新粮一堆，陈粮一堆，霉粮一堆。三，仓门口挂个牌子，写清楚‘丰邑仓，郡守府采买军粮，闲人免进’。”

“东家，我记着了。”

“还有。丰邑刚打完仗，城里乱。你去了别一个人出门，带上两个力工。晚上仓门锁两道，钥匙你揣着，别给旁人。”

吴大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黄牙。“东家，我这腿虽然不好，跑还是能跑两步的。真出了事，我跑回来报信。”

“跑什么跑。出了事，你先把仓门锁了，再去报禾公。禾公的兵在城里，比你能打。”

吴大应了一声，赶着牛车走了。苟叔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回过头来，嘴张了张，到底没忍住。

“东家，吴大这个人，办事稳是稳，就是腿脚太慢。万一丰邑那边有事，他跑都跑不动。”

“跑不动好。跑不动的人，不会乱跑。不会乱跑的人，守得住仓。”

苟叔想了想，没再说什么。

吴大走了三天，田佐从丰邑回来了。他跟着吴大一块去的，帮着安顿下来才往回赶。

“东家，吴大那边安顿好了。仓里的粮数点清了，跟郡守府的册子对得上。新粮一千八，陈粮两千六，霉粮六百。霉粮挑出来，搁在仓外头晒着，晒干了喂牲口。”

“仓丞的名分，郡守府给了没有？”

“给了。郡守府的批文到了，吴大是仓丞。俸禄按郡守府的主簿算，每月一石粮、三百钱。吴大拿到批文那天，捧着看了半天，说‘我这辈子头一回吃官粮’。”

沈文和笑了一下。“他倒是容易知足。仓里还缺什么？”

“缺人。仓里就吴大一个管事的，加两个账房，再加五个力工。八个人管五千石的仓，人手不够。吴大说，夜里巡仓的，两个力工轮着转，转一宿，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
“招人。丰邑城里找几个老实肯干的，工钱从仓上的账走。招三个，补到十一个。巡仓的夜班加一个，两个人一起巡，别一个人。一个人巡夜，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。”

田佐应了一声，记在竹简上。“还有一件事。东家，丰邑城西那个庄子，雍迟的亲戚跑了之后，庄子空着。吴大去看了，庄子里还有几个看门的，说‘庄主跑了，我们没处去’。吴大问怎么办，我说‘回来问东家’。”

沈文和想了想。“庄子里有粮仓，有院子，有看门的。空着也是空着。你跟吴大说，庄子先别动。等我把这边的事理完了，我去一趟丰邑，看看那个庄子。”

“东家，您要那个庄子干什么？”

“不干什么。就是看看。雍迟的亲戚能在庄子里囤两千石粮，说明那个庄子位置好，路通。路通的地方，能扎中转仓。”

田佐走了之后，沈文和把苟叔叫过来。“你去一趟郡守府，找吴实。就说‘沈四郎问郡守大人，丰邑城西那个庄子，郡守府收不收’。吴实要是收，咱就不碰。吴实要是不收，咱就盘下来，改中转仓。”

苟叔愣了一下。“东家，您要盘庄子？”

“不盘。问吴实。吴实收了，庄子归郡守府，我替郡守府管仓。吴实不收，庄子没人管，我盘下来，改中转仓。中转仓扎在庄子里，比扎在城外强。城外扎仓，得搭棚子，得派人守。庄子里有现成的房，有现成的院，省工省料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了。

第二天，吴实回了话——庄子郡守府不收，让沈文和自己看着办。沈文和得了信儿，把李姐叫过来。

“李姐，丰邑城西那个庄子，你算算盘下来得多少钱。”

李姐翻了翻账本。“庄子不大，三间正房，一个院子，一个粮仓。雍迟的亲戚盘的时候花了八十贯。现在急着脱手，压一压价，五十贯能拿下来。”

“五十贯。盘下来改中转仓，再花二十贯修整。一共七十贯。七十贯扎一个中转仓，比在城外搭棚子省。棚子搭起来，风吹雨淋，半年就得修一回。庄子有房有院，修一回管三年。”

“那咱盘？”

“盘。你跟田佐跑一趟丰邑，把庄子的地契办了。地契写吴大的名——他是仓丞，庄子挂在仓丞名下，算郡守府的仓产。挂我的名，吴实那边不好看。”

李姐应了一声，收了账本要走。沈文和叫住她。

“李姐，吴大那边，你去了多带点东西。他腿不好，丰邑入秋了，凉。给他带条厚褥子。”

李姐看了他一眼。“东家，吴大是个老仆，您对他倒是上心。”

“老仆也是人。他替我守仓，我替他想着点，他守得踏实。”

李姐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
沈文和把竹简翻开，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：丰邑仓安顿。吴大任仓丞。招三个人，补到十一个。城西庄子盘下来，改中转仓，七十贯。地契挂吴大名下。
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来。苟叔还没走，站在门口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“还有事？”

“东家，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你哪回不当讲了？”

苟叔搓了搓手。“吴大这个人，跟了您不少年了。您让他去丰邑，他二话没说就去了。可我寻思着，他腿脚不好，一个人在丰邑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，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
沈文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说，李姐这回去了丰邑，能不能让她多待两天。帮吴大把仓里的事理顺了再回来。顺便看看丰邑城里有没有合适的人，给吴大找个帮手。”

沈文和想了想。“行。你跟李姐说，让她在丰邑多待三天。把仓里的账理清楚，再给吴大找个帮手。工钱从仓上的账走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乐呵呵地跑了。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
丰邑的仓扎稳了，北边的粮道就扎稳了。粮道扎稳了，周峙南下也截不断。截不断，吴实那边就欠他一个人情。人情攒多了，往后办什么事都顺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天已经黑了，粮仓院子里亮着两盏灯笼。何老头正拿秤一袋一袋称粮，嘴里念着数，慢得像唱戏。

沈文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叫了声苟叔。

“苟叔，明天你去一趟岑家。跟岑娘说，丰邑仓要修整，让她派两个匠人过去。工钱按市价，料钱另算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了。

沈文和关上窗，坐回案前。

丰邑的仓扎稳了，下一步就是往里填粮。填了粮，仓就活了。仓活了，北边的粮道就活了。粮道活了，他就不是粟阳城一个卖粮的了。他是禾川郡北边的粮道总把子。

不急。一步一步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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