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名单

钱瑞丰第二天没来，打发铺子里的伙计送了一卷竹简过来。那伙计把竹简往柜台上一搁，说了句“钱掌柜让送来的”，扭头就走，连茶都没喝。苟叔把竹简拿进来，沈文和摊开一看，笑了。

名单上列了十二家。昨天说好十家封顶，他列了十二家。多出来的两家列在最底下，拿小字写的，墨色比上头淡，像是写到一半临时添上去的。竹简背面还画了个圈，圈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“十二家，抽三成，说好的。”

苟叔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啧了一声。“东家，他多列了两家。还‘说好的’，谁跟他说好了？”

“他自己跟自己说好的。”沈文和把竹简翻过来，拿手指头弹了弹背面那个圈，“他这是试探我。我要是认了十二家，他就觉得我好糊弄。我要是不认，他也有话说——多两家怎么了，又没少你佣金。”

“那咱认不认？”

“不认。说好十家封顶，就十家。多一家也不行。但我不直接驳他，让他自己把多出来的两家撤回去。”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拿笔在背面批了一行字：十家封顶，多两家按半成算，不递减。批完了，递给苟叔。“送回去。让他自己看。”

苟叔跑了一趟，回来的时候后头跟着钱瑞丰。

钱瑞丰进门的时候脸拉得老长，竹简攥在手里，往柜台上一搁。“沈掌柜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多两家按半成算，那我加名单还有什么劲？”

“钱叔，昨天说好的十家封顶，三成抽佣。你列了十二家，多出来的两家，要么撤回去，要么按半成算。你自己选。”

“我选什么？我多列两家，是想多走货。多走货，你抽的也多。你倒好，多两家就翻脸。”

“钱叔，我不是翻脸。我是把规矩说清楚。规矩说清楚了，往后加名单才不会乱。今天你多列两家，我认了。明天你多列四家，我认不认？后天你列二十家，我认不认？规矩定了，大家都省事。”

钱瑞丰的手指头在竹简上敲了两下。“那我撤回去。多出来的两家，我另找门路。”

“另找门路可以。但走别人的粮道，抽佣比我的高。你算算，是走我的粮道少赚点，还是走别人的粮道多赚点。”

钱瑞丰没说话。他算得清这笔账。走别人的粮道，抽佣至少半成，有的抽一成。走沈文和的粮道，十家封顶三成，比别家便宜。便宜的东西，不好找。

“行。撤回去。”钱瑞丰把竹简拿起来，拿手指头在最后两家名字上划了一道，“这两家，我另找门路。剩下十家，按你说的，三成。”

“行。十家名单我收着。明天开始走货。走货之前，我得先核一核。十家客商，有一家是假的，整个名单就得重来。”

“核什么？我列的都是真客商。”

“真客商不怕核。核完了，走货走得踏实。不核，走货走到半道上出了事，算谁的？”

钱瑞丰想了想，点了头。“行。你核。核完了，给我个话。”

沈文和把名单摊开，叫来田佐。“这十家客商，你一家一家跑。看他们铺子在不在，人在不在，走货走不走。别惊动人，就当是路过，进去买点东西，看一眼就走。”

田佐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。“东家，我要是看出问题来呢？”

“看出了别声张。回来跟我说，我去办。”

田佐应了一声，跑了。

第三天下午，田佐回来了。进门的脸色不太对，先灌了半碗水，才把竹简掏出来摊在桌上。竹简上拿炭笔勾了九家，剩一家没勾。

“东家，十家客商，九家是真的。有一家，假的。”

“哪一家？”

“城北的刘家粮行。名单上写的是刘大勇，我去了一看，刘大勇是他爹，去年就死了。现在铺子是他儿子刘小勇在管。刘小勇不贩粮，贩的是布。粮行的招牌还挂着，里头卖的是布。”

苟叔在旁边插了一嘴。“东家，钱瑞丰这个人，嘴里没一句实话。上回那包茶叶就是现买的，这回名单也是凑数的。跟他合伙，早晚出事。”

“出不了大事。他凑数，咱核数。核出来了，他理亏。理亏的人，说话不硬气。不硬气的人，好拿捏。”

沈文和把竹简翻到刘家粮行那一行，拿笔圈了个圈。“田佐，你去刘家粮行走一趟，找刘小勇，问他一句——‘你爹去年走了，粮行的招牌怎么还挂着？’”

田佐愣了一下。“东家，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问完了，让他写个字据。字据上写清楚——刘家粮行去年就改卖布了，不贩粮。他写了，你拿回来。有了字据，钱瑞丰就没话说了。”

田佐跑了。第二天上午，字据拿回来了。刘小勇写得明明白白：刘家粮行自去年九月起改营布匹，不再贩粮。底下按了个手印。

沈文和把字据搁在柜台上，让苟叔把钱瑞丰叫来。

钱瑞丰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，进门先拱手。“沈掌柜，名单核完了？”

“核完了。九家真的，一家假的。”沈文和把字据推过去，“钱叔，你自己看。”

钱瑞丰拿起字据，看了两行，脸上的笑就没了。

“刘家粮行的刘大勇，去年九月就死了。铺子改卖布了。这事你知道不知道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一时忘了。”

“忘了？他死的时候，你去吃席了。吃席的时候还跟人碰了杯。这事能忘？”

钱瑞丰的脸红了又白，白了又红。“沈掌柜，我这不是想着刘家铺子还在，挂个名也能走货……”

“挂个名走货？货从布店里走？钱叔，你是真不知道，还是装不知道？”

钱瑞丰不说话了。他手里攥着那张字据，攥得纸边都皱了。

“钱叔，我跟你合伙，是看在你手里有客商。客商是真的，走货是真的，大家赚钱。你拿死人凑数，糊弄我。糊弄一回，我认了。糊弄两回，我就不跟你合伙了。你另找门路。”

钱瑞丰急了。“沈掌柜，我错了。下回不敢了。”

“下回不敢了？这话你上回也说过。上回你拿茶叶糊弄我，我说算了。这回你拿死人糊弄我，我还算了？再算下去，你下回该拿什么糊弄我了？”

钱瑞丰的汗下来了。“沈掌柜，我把刘家粮行撤了。名单上就九家。九家走货，抽佣按十家算。多出来那一份，算我赔你的。”

沈文和看了他一会儿。“行。刘家粮行撤了。九家名单，抽佣按十家算。但你记着——这是最后一回。下回再拿假的糊弄我，名单我不要了，客商我也不要了。你自己走货去。”

钱瑞丰点头如捣蒜。“记着了，记着了。”

钱瑞丰走了之后，苟叔凑过来。“东家，您真信他下回不敢了？”

“不信。但他下回再糊弄我，我就有由头把他踢出去。踢出去之前，他的客商名单我留着。客商名单在手，他翻不了天。”

沈文和把竹简翻开，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：钱瑞丰名单十家，核出一家假的。撤了。九家走货，抽佣按十家算。下回再假，踢出去。
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来。苟叔还在旁边站着，手里攥着那张字据。

“东家，这字据搁哪儿？”

“搁柜子里，跟钱瑞丰的名单搁一块。往后他再闹，我拿字据说话。”

苟叔把字据收好，忽然想起什么。“东家，钱瑞丰上回拿茶叶糊弄您，这回拿死人糊弄您。下回他该拿什么糊弄您了？”

“下回？下回他不敢了。这回我拿字据堵了他的嘴，他再糊弄，就是明知故犯。明知故犯的人，踢出去没商量。”

苟叔点了点头，忽然又问了一句。“东家，您说他这回是真不敢了，还是假不敢了？”

“真不敢假不敢，看他下回送名单来。送真的，就是真不敢。送假的，就是假不敢。送真的，咱继续合伙。送假的，咱散伙。简单。”

苟叔乐了。“东家，您这账，算得真清楚。”

“不清楚不行。跟钱瑞丰这种人合伙，算不清楚，早晚被他坑了。”
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
钱瑞丰。你拿死人凑数，我拿字据堵嘴。堵一回，你老实一回。堵两回，你老实两回。堵三回你还糊弄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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