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送货

李姐带着货到沈柏铺子那天，正赶上沈柏在跟一个老太太掰扯。

老太太买了三根针，搁下两钱就要走。沈柏从柜台后头绕出来，一把拦住。“大娘，三根针四钱，你少给两钱。”

“你这针比别家贵。人家东街卖针，三根才两钱。”

“东街那针是粗针，针鼻子大，穿线费劲。我这是细针，做活快，不扎手。你拿回去试试，不好使拿回来我退你钱。”

老太太把针举到眼跟前，眯着眼瞅了半天。“针鼻子是大。我眼不好，穿不进去。”

“那我给你换两根粗的，两根粗的，两钱。”

老太太想了想，点了头。沈柏从针盒里挑了两根粗针，拿纸包了，递给老太太。老太太接了，走了。沈柏把三根细针收回针盒，一抬头，看见李姐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，脚边还搁着一个竹篓。

“李姐？你来干什么？”

“东家让我给你送点货。”李姐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，解开第一个，里头是成捆的针线、剪子、顶针、纽扣，拿油纸一包一包分好了，码得齐整。“这些货从沈记的线走的，进价给你，不加价。你看看，比你现在进的货强。”

沈柏翻了翻那捆剪子，拿了一把出来，试了试刃口，又对着光照了照钢口。“这剪子不错。多少钱一把？”

“进价十五钱。”

“城西杂货行进价二十。”

“所以才给你送。你卖二十五，一把赚十钱。一天卖三把，就是三十钱。一个月多赚九百钱，快一贯了。”

沈柏把剪子搁下来，又翻了翻针线包。针是好针，钢口亮，针鼻子大小匀称。线是棉线，捻得紧，不毛糙。“都是好东西。沈四从哪进的？”

“岑家铁坊出的剪子，针线是从雁门郡那边走的货。东家说，你铺子里缺好货，好货来了，客人就多。客人多了，赚得就多。”

沈柏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剪子往柜台上一搁。“李姐，这货是沈四让你送的？”

“东家让送的。”

“他图什么？”

“东家说了，图你日子好过。你日子好过了，就不闹了。不闹了，沈家就安生了。”

沈柏哼了一声。“他倒是会算账。”

“东家算账是一绝。但他这回没算账。这批货，进价给你，他一文不赚。运费都是他自己贴的。”

沈柏看了李姐一眼。“他贴运费？”

“贴了。从城东到城西，牛车拉了两趟，车钱他出的。”

沈柏把剪子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个个儿。“行。货我收着。但有一条——你跟沈四说清楚，货是货，钱是钱。货我卖，钱我付。我不欠他的人情。”

“东家说了，货到付款，不赊账。你卖完了再给钱，卖不完退回来。”

“不用退。这些货，我卖得动。”沈柏把两个包袱拎到后头货架上，一样一样摆好。针线搁在左边笸箩里，剪子挂在右边的木架上，顶针和纽扣码在柜台上的小木盒里。摆完了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又上前把剪子挪了个位置，挪到最显眼的地方。

李姐看着他把货摆完，笑了一下。“大公子，您摆货倒是有一手。”

“以前管大库，天天看人摆货，看多了就会了。”沈柏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回过头来，“李姐，你回去跟沈四说——货我收了，谢他。但我不欠他的。他帮我一回，我记着。往后他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说一声。”

李姐回来把这话学给沈文和听。沈文和正在跟周芷对丰邑仓的账，听完笑了一下。

“我大哥这个人，嘴上说不欠，心里记着。记着就好。”

周芷把账本合上。“东家，大公子这铺子，一个月能赚多少？”

“以前一天几十钱，现在货好了，一天能赚一百多。一个月三四贯。够他花了。”

“那他以后会不会再闹？”

“不会。他手里有钱，日子好过，就不闹了。不闹了，钱氏那边也消停了。钱氏消停了，就没人再撺掇钱瑞丰来找我的麻烦。”

周芷点了点头，忽然想起什么。“东家，钱瑞丰那边，客商走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头一批走了两千石，他赚了二十贯，我抽了十贯。他嫌少，但没说什么。”

“他要是嫌少，会不会又去找大公子？”

“找也没用。大公子不沾他的边了。他找别人，咱不拦。只要走咱的粮道，抽咱的佣，谁来都行。”

第二天，钱瑞丰果然来了。

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，手里拎着一包茶叶。沈文和看了一眼那包茶叶，纸包得方方正正，红绳扎着，跟上次那包一模一样。他差点笑出来，憋住了。

“钱叔，坐。苟叔，倒茶。用咱自己的茶叶末子，别拆他那包。”

钱瑞丰的脸僵了一下，讪讪地把茶叶搁在柜台角上。“沈掌柜，客商走了两千石，我赚了二十贯，你抽了十贯。这买卖还行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但有一条，客商走货走得慢。以前我自己走北线，一个月走五千石。现在走你的粮道，一个月才走两千石。慢了一半。”

“以前你走北线，一个月走五千石，赚一百五十贯。现在走我的粮道，一个月走两千石，赚二十贯。你嫌慢，是因为你赚得少。但你以前赚一百五十贯，得搭线、搭人情、防查。现在赚二十贯，不搭线、不搭人情、不防查。二十贯是净的，一百五十贯是毛的。你算算，哪个划算。”

钱瑞丰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。“话是这么说。但一个月二十贯，不够我铺子里的开销。”

“钱叔，你铺子一个月开销多少？”

“房租、伙计工钱、灯油炭火，加起来十来贯。”

“二十贯赚头，刨去十来贯开销，剩八九贯。够你花了。”

“够花是够花。但我想多赚点。”

“想多赚点，就多走货。客商走货走得慢，是因为你只给了七家名单。七家客商，一个月走两千石。你把名单加到十家，一个月走三千石，赚三十贯。加到十五家，走四千石，赚四十贯。”

钱瑞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眼珠子转了转。“加名单可以。但抽佣怎么算？还按半成？”

“还按半成。你抽半成，我抽半成。加多少家，都按半成。”

钱瑞丰把茶碗搁下来，没说话。沈文和看了他一眼，知道他在算，不催他。果然，钱瑞丰算了一会儿，又开口了。

“加名单可以，但客商走货慢，不全是因为名单少。你的粮道，走货本来就不如北线快。北线一天走两百石，你的粮道一天走一百石。走得慢，客商就不愿意多拉。客商不愿意多拉，我加名单也没用。”

“粮道慢，是因为丰邑仓那边得验粮、记账。验完了，记完了，才能放行。你要是嫌慢，可以让你的客商走郡守府的官道。官道快，一天走三百石。但官道得抽过路费，抽一成。你算算，是走我的粮道慢点，赚半成划算，还是走官道快点，赚一成过路费划算。”

钱瑞丰又算了算，算了半天，嘬了嘬牙花子。“还是走你的粮道。慢是慢点，但抽得少。”

“那就别嫌慢。”

钱瑞丰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什么。“我加名单，你能不能给我点甜头？加一家，抽佣降一点。加得越多，抽得越少。这样我加得有劲。”

沈文和看了苟叔一眼。苟叔缩了缩脖子，像是被看穿了什么。

“行。加一家，抽佣从半成降到四成五。加三家，降到四成。加五家，降到三成五。加得越多，抽得越少。但有一条——名单得是真的，客商得是走货的。糊弄人的名单，不算。”

钱瑞丰的眼睛亮了。“加五家降到三成五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我要是加十家呢？”

“加十家，降到三成。封顶了。再往下不降了。”

钱瑞丰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加十家，一个月走货四千五百石，抽佣三成，他赚的比现在多一倍。他站起来，拱了拱手。“行。我回去理名单。明天送过来。”

钱瑞丰走了之后，苟叔凑过来。“东家，您怎么把我给卖了？”

“没卖你。你那主意出得好。他加名单，咱抽的佣虽然少了，但走货多了。走货多了，抽的总数多了。他算他的账，咱算咱的账。他赚得多，咱也赚得多。”

苟叔琢磨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“那咱是不是该给他点甜头，让他加得快一点？”

“给了。加到十家，封顶三成。他加得越多，走货越多。走货越多，咱抽的越多。他赚差价，咱赚佣。两边都赚，谁也不碍谁。”

沈文和把竹简翻开，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：钱瑞丰加名单。抽佣递减。加一家四成五，加三家四成，加五家三成五，加十家三成封顶。名单得真，客商得走货。
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来。苟叔还站在旁边，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。

“还有事？”

“东家，钱瑞丰那包茶叶，又搁在柜台上了。怎么办？”

沈文和看了一眼柜台角上那包茶叶，跟上次那包一模一样。“拆了，泡一壶。大伙儿尝尝。”

苟叔把茶叶拆了，泡了一壶端上来。沈文和倒了一碗，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
“还是李记的。”

“您怎么又知道了？”

“李记的茶叶末子粗，泡开了沉底快。别家的茶叶末子细，泡开了漂一层。”

苟叔看了看碗底，果然，茶叶末子都沉在底下，一粒一粒的，粗得很。他乐了。“东家，您这嘴，比秤还准。”

“不准不行。做买卖的，连包茶叶都尝不出来，还做什么买卖。”

苟叔把那包茶叶收进柜子里，忽然想起来什么。“东家，钱瑞丰要是真加了十家名单，一个月走四千五百石。咱抽三成，抽多少？”

“四千五百石，按市价四十钱一石，一千八百贯。抽三成，五百四十贯。刨去成本、运费、工钱，净赚三百贯出头。”

苟叔的嘴张了半天。“三百贯？那咱是不是该庆祝一下？”

“庆祝什么。他名单还没送来呢。送来了，还得核实。核实完了，才算数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去收拾茶叶了。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
钱瑞丰。你想多赚，我让你多赚。你赚得越多，走我粮道的货越多。货越多，我抽的佣越多。你赚差价，我赚佣。你赚得快，我赚得稳。

不急。名单送来了，还得核实。核实完了，才算数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