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探病

钱瑞丰提着一包果子进杂货铺的时候，沈柏正蹲在后院劈柴。

天冷了，铺子里得烧炉子，他舍不得买现成的柴，买了些木头疙瘩自己劈。斧头是新买的，刃口厚，抡了半天才劈开一块，手震得发麻。他听见前头有脚步声，拎着斧头出来，看见钱瑞丰站在柜台前头，把那包果子往上一搁。

“舅舅？”

“路过，来看看你。”钱瑞丰拿眼睛扫了一圈铺子，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排东西，针头线脑搁在笸箩里，油盐酱醋的坛子落了灰，“生意怎么样？”

“一天几十钱。够吃饭。”沈柏把斧头靠在门框上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“坐。”

钱瑞丰没坐，在柜台前头来回走了两步，手指头在柜面上摸了摸，摸了一指头灰。“柏儿，你娘让我来的。说你这些天不出门，让我劝劝你，多出去走走。”

“我这不是天天开门做生意吗。”

“开门做生意不算。你娘说的是让你出去透透气，见见人。老闷在铺子里，闷出病来。”

沈柏没接话，把果子拆开，拿了一个搁嘴里嚼。嚼了两口，皱了皱眉。“舅舅，这果子哪买的？”

“东街果子铺的。”

“东街果子铺的果子，放了两天了吧？皮都皱了。”

钱瑞丰的脸僵了一下。“你这孩子，给你买果子还挑三拣四。”

“我不是挑。我就是吃出来了。”沈柏把剩下的半个果子搁回纸包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，“舅舅，你来看我，我领情。果子好不好吃另说。你有事说事。”

钱瑞丰在柜台前头坐下来，翘着腿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“行，那我就直说了。我跟沈四合伙走了点货，他有粮道，我有客商。合伙走，两边都赚。你以前走北线手里有几个客商，现在线断了，客商还在。你把客商拿出来，走沈四的粮道。赚了钱，你也有份。”

沈柏嚼果子的嘴停了。他把手里那半个果子搁下来，看着钱瑞丰。

“舅舅，你跟沈四合伙了？”

“合伙了。”

“你来劝我，让我也掺一脚？”

“你娘让我劝你出门，我想着这是个门路。你老闷在铺子里，一个月赚几十钱，够干什么的？你把客商拿出来，走我的线，一个月少说多赚几贯。”

沈柏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不好看，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“舅舅，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沈四让你来找我的，还是你自己来的？”

钱瑞丰的眼珠子转了一下。“我自己来的。你娘让我劝你出门，我想着你要是能掺一脚……”

“舅舅。”沈柏打断他，“你眼珠子转了。你一说瞎话眼珠子就转，打小就这样。”

钱瑞丰的手在膝盖上停了。

沈柏把果子包重新包好，推回钱瑞丰跟前。“舅舅，果子你拿回去。我吃自己的饭，不沾别人的光。沈四的粮道我不走。他的钱我不赚。他把我铺子仓库全收了，我现在就剩这个杂货铺子。我沾他的光，别人怎么说？说沈家大公子给庶子跑腿。我丢不起那个人。”

“柏儿，你这脾气……”

“我脾气犟。犟就犟吧。犟的人，不被人牵着走。”沈柏把斧头重新拎起来，“舅舅，你回去跟我娘说，我出门了，天天出门。铺子开着，人就在。她别操心了。”

钱瑞丰站了一会儿，把果子拎起来，没再说什么，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回过头来。“柏儿，你这个人，脾气太犟。”

“犟有犟的好处。不犟，早被人吃干抹净了。”

钱瑞丰走了之后，沈柏在柜台后头坐了半天。斧头搁在脚边，木头疙瘩没劈完。他娘让他多出门，他舅舅让他掺一脚。两个人说的都不是出门的事，说的都是沈四。一个怕他闷出病来，一个怕他不沾沈四的边。谁也不问他愿不愿意。

第二天，沈柏去了大宅。

沈万山在正堂看各县送来的秋粮报表，看见沈柏进来，把竹简搁下来。“铺子生意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一天赚个几十钱。”

“几十钱也是钱。慢慢攒。”

沈柏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“爹，舅舅昨天来找我了。”

沈万山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
“他说他跟沈四合伙走货，让我把以前的客商拿出来，掺一脚。我没应。”

“为什么没应？”

“我要是应了，就是拿客商换钱。客商是我以前攒的，走的是北线。北线断了，客商还在。我把客商拿出来给沈四，沈四给我分钱。分来的钱，是沈四的钱。我自己赚的钱，是我自己的钱。我分得清。”

沈万山把核桃从抽屉里摸出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你倒是分得清。”

“爹，我以前贪，贪得没边。现在我不贪了。杂货铺子一天赚几十钱，够我吃饭。我吃自己的饭，不沾别人的光。”

沈万山把核桃搁下来，看了他一会儿。那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，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。“行。你这话说得实在。铺子好好开，别的事别碰。”

沈柏应了一声，出了大宅。

当天下午，苟叔从外头跑回来。“东家，大公子去大宅了。跟老爷说他不掺和钱瑞丰的合伙。原话是‘我吃自己的饭，不沾别人的光’。”

沈文和正在跟周芷对丰邑仓的账，手没停。“他没应？”

“没应。把钱瑞丰送来的果子都退回去了。”

沈文和把算筹搁下来，笑了一下。“我大哥这个人，以前贪得没边，现在倒硬气了。”

“那咱怎么办？”

“不怎么办。他不掺和，咱不勉强。钱瑞丰那边，你盯着点。他要是再去找大公子，跟我说一声。”
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了。

周芷把账本合上。“东家，大公子不掺和，钱瑞丰那边少了一个客商。少一个客商，抽的佣就少一份。”

“少一份就少一份。钱瑞丰的客商不止一个。他拿不到大公子的客商，还会找别人。找别人，咱不拦。只要走咱的粮道，抽咱的佣，谁来都行。”

周芷点了点头。“那大公子那边……”

“大公子那边，我给他送点东西。”沈文和把竹简翻开，“他铺子里卖杂货，货是从城西杂货行进的，进价高。我让李姐给他送一批新货过去，进价给他，不加价。他赚了钱，日子好过了，就更不会掺和钱瑞丰的事了。”

周芷看了他一眼。“东家，您这是拿货拴住大公子。”

“不算拴。算帮他。他赚了钱，就不闹了。不闹了，沈家就安生了。”

周芷没再问，收了账本走了。

沈文和把竹简翻开，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：钱瑞丰找大公子合伙，大公子没应。给他铺子送新货，进价给他，不加价。
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来。苟叔正好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攥着个纸包。

“东家，钱瑞丰从大公子那边出来，把果子搁在咱铺子门口了。说是‘给沈掌柜尝尝’。”

沈文和把纸包拆开，拿了个果子看了看。皮皱得跟老太太的脸似的，咬了一口，酸得直咧嘴。

“这果子放多久了？”

“钱瑞丰说买了三天了。”

“三天？这果子摘下来少说五天了。”沈文和把果子搁下来，“苟叔，拿去喂牲口。牲口不嫌弃。”

苟叔拎着果子走了。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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