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点到

他叫韩顺。

但他知道，真正的韩顺，三年前就已经死了。死在一个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的浅土坑里，是他亲手填的土。

今天营里点名。如果书吏喊到这个名字，他必须答“到”。如果答慢了，或者声音抖了，都不用等上官发落——同伍的兵痞马五，就能活活把他撕了。

冒名顶替当兵，按大宋军律，徒二年；如果查实是逃兵，直接砍头。这还不算完，军营里实行伍保连坐，一伍五个人，同吃同住。他要是被查出是个冒牌货，剩下的四个同伍，全得跟着吃连坐的板子，重的甚至要流放。

所以，他没退路。只有他稳住了，全伍的人才能活。

“韩顺——”

唱名的书吏拖着长腔喊了一嗓子。

他猛地往前跨了半步，吼道：“到！”

声音洪亮，甚至比前面的几个兵卒还要干脆。他答完就往回收半步，不多停。书吏的朱笔在“韩顺”两个字旁边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

他看见了。书吏也看见他看见了，抬起眼皮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，笔尖到底还是点了下去，画了个红圈。

营里一百多号人，没几个往这边看。六月的毒日头烤着营场，土都晒得发白，站了一个时辰，人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，只想早点散场去喝口凉水。

只有一个人偏着头。马五。

马五站在他右后方，斜着眼，死死盯着他的左腿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韩顺左腿有旧伤，阴天走路会拖，六月天走快了也会一瘸一拐。可陈小乙——也就是现在的他——腿没毛病。为了装得像，他每天走路都得故意拖着左腿。

今天天太热，他站在队列里一阵头晕，出列答到时忘了装，走得太稳了。

就这半步，被马五盯上了。

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腿。低头就是心虚。他把手垂在腰侧，指尖碰到腰牌。木头的，边缘已经被他的大拇指盘得发亮，像摸自己的牙一样。

点完名，书吏合上簿子，拿朱笔压住，抬起头。

“韩顺留下。”

没有“其他人散了”这句话。书吏只说了这四个字，声音平得像在念粮数。

队列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有人往外走，有人回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怜悯或者幸灾乐祸。马五没走。马五站在原处，手插在腰上，嘴角带着一丝冷笑，看他的眼神从腿挪到脸，又挪到书吏案上的那张纸上。

那张纸压在簿子下面，露出一角。他分明看见上面写着“原籍”两个字，后面的话被簿子盖住了。

都头从案侧走过来，站在书吏旁边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“韩顺，”都头开口了，声音里透着不耐烦，“州里有移文来问原籍的事。回文还没到。你明天不用出操了，到都头厅来一趟，把这事说清楚。”

“是。”他低头应道。

“移文上说，原籍回文未至。”书吏在旁边补了一刀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让还没走远的几个人听见，“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
他身子微微一僵，没接话。接“掂量”就是认了“有事”，接“没数”就是顶撞上官。他只能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。

什么意思？什么叫“原籍回文未至”？

意思就是，州衙发了公文去韩顺的老家，要查韩顺的身份，但老家那边的官府回信还没到。大宋的规矩，凡是当兵吃粮，入伍时必须由原籍里正出具证明（回文），证明你是个良民。现在调令下来了，三天内必须去州城勘验。

三天？从他老家发信到这座边关大营，就算驿站快马加鞭，来回也得四十天！

他哪来的回文？真正的韩顺三年前就死在逃荒路上了，老家连个活人都没有，县衙一查底册，只会回一句：“此人已死。”

去州城，拿不出回文，按律当逃兵——砍头。

不去州城，三天限期一到，上官按名册抓人，查实冒名——还是砍头。

这是一个死局，没有一点缝隙的死局。

陈小乙站在毒日头底下，后背的冷汗却把粗布军衣都溻透了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。

他不能死。他要是死了，阿沅怎么办？

阿沅是韩顺的亲妹妹，今年才十五，眼睛瞎了，连路都看不清。三年前，韩顺临死前在破庙里，死死抓着陈小乙的手，把这块腰牌和半本军饷册子塞给他，求他顶替自己当兵，就为了每个月能领那点粮饷，换口米汤养活阿沅。

这三年，他陈小乙每一天都活得像个孙子，生怕露一点馅。他把领来的粮饷大半都换成了米面，偷偷送去给阿沅。那丫头到现在还以为，她哥在营里当差，威风得很。

他死了，阿沅连怎么饿死的都不知道。

“散了吧。”

都头挥了挥手，营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。马五磨磨蹭蹭地走过来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步。

“韩顺兄弟，你腿今天利索了？”马五歪着头，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棍，“天这么热，怎么没见你瘸啊？”

陈小乙强行压下心里的杀意，扯了扯嘴角：“天热，敷了点草药，不疼了。”

“哦……敷了药啊。”马五拉长了声音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，“天热该更疼才对啊。可别是换了个人吧？”

马五说完，嘿嘿冷笑了两声，拍了拍屁股走了。

这最后一句，像一把刀子，直直地捅进了陈小乙的胸口。

马五绝对看出什么了。这三年里，马五和韩顺睡一个大通铺，对韩顺的伤、韩顺的习惯了如指掌。今天他走得太稳，这只是第一步破绽；一旦明天去都头厅，马五再从旁边煽风点火，那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
陈小乙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营场上站了很久。
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木牌，“韩顺”两个字已经被他摸得模糊不清。

三年前，他挖那个浅坑的时候，坑只够盖住一个人的脸。现在，如果有人把那个坑刨开，发现里面真的有死人，那他陈小乙的脑袋，明天就得挂在营门的旗杆上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腰牌塞回怀里。

“陈小乙，你不想死，就不能怕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明天去都头厅，他必须把这死局，硬生生掰出一条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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