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试伤

马五要扒他的裤子。

一回到大通铺营房，陈小乙刚把腰牌压在草席底下，还没来得及喘口匀气，马五就带着两个同铺的老兵堵在了跟前。

营房里闷热得像个蒸笼，汗酸味、脚臭味混着劣质草药的苦味，能把人熏个跟头。墙上松明子的火光摇曳，把马五的脸照得阴晴不定。

“韩顺，把裤腿卷起来。”马五手里捏着根草棍剔牙，吐出一口唾沫，“今天点名你走得太稳了。哥几个可都记得，你左腿有旧伤，阴天走路得拖。今天怎么不拖了？”

旁边一个叫孙大麻子的老兵帮腔道：“是啊韩顺，我这几天就觉得你走路不对劲。该不会是伤早好了，一直装病躲重活吧？”

陈小乙心里一沉。如果今天被马五看出左腿没伤，明天整个营都会知道他是个冒牌货。但他不能硬顶，打起来，一查铺，什么都露了。

“你想看，就看。”陈小乙坐到铺沿上，借着火光，慢条斯理地解开绑腿。

草鞋褪下来，一股酸臭味散开。他把左边裤管一点点卷到膝盖。小腿外侧，有一道两寸长的暗红色旧疤，边缘有些发白。

马五凑近了看，粗糙的手指在那道疤旁边按了按。陈小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但忍住了没动。那伤是他刚顶替韩顺时，咬着牙用刀子在腿上重新划的，等血干了结了痂，硬生生熬成了一道旧疤。

“既然有伤，今天怎么走那么稳？”马五眯起眼，显然不死心。

“敷了药。”陈小乙声音很平，“草木灰加陈年猪油，裹了几天，止了疼。这伤只要不连阴天，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
马五冷笑一声，手里那根草棍指着陈小乙的鼻尖：“放屁！什么神药能好这么快？你今天分明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陈小乙突然把右边裤管也一把卷了起来。

右脚踝内侧，赫然鼓起一个紫红色的水泡，足有半个鸡蛋那么大，边缘已经破了，正往外渗着混浊的黄水。

“嘶——”旁边两个老兵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孙大麻子问。

“今天出操，不小心被灶台里的火撩了。”陈小乙死死盯着马五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透着一股狠劲，“马五哥，你非要在营房里看我的腿，我现在全给你看了。但我右脚这伤，我原本打算明天一早报给都头，申请歇两天。你现在这么一闹，全伍都看见了。”

陈小乙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压低声音：“明天我到了都头厅，如果我不报伤，就是欺瞒上官；如果我报了伤，都头一定会问，为什么昨天不报？到时候我就说，是马五哥你非要看我腿，推搡之间把水泡挤破了。”

马五愣住了。他在营里混了这么多年，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刀子。

陈小乙这是在赌命。他今天下午偷偷用烧红的炭火烫了自己右脚一下，疼得差点咬碎了牙，就是为了对付马五。

如果马五现在去告发他冒名，他就可以反咬一口。按大宋军律，同伍相诬，查无实据，反坐。更何况，军营里最忌讳因私废公。马五带人私下逼看同袍伤处，导致伤情恶化无法出操，不仅要挨鞭子，还要被全营人看不起。

“行，你小子够狠。”马五盯着那个流黄水的大水泡看了半天，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把草棍狠狠往地上一扔，“明天都头厅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圆！”

马五转身走了，另外两个老兵也面面相觑，赶紧溜回了自己的铺位。

陈小乙拉过粗糙的草席盖在身上，闭上眼睛。右脚的伤口疼得像是有针在扎，一跳一跳的。但他心里清楚，马五的怀疑不仅没打消，反而更深了。马五是在等，像一条毒蛇一样，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。

这一夜，陈小乙几乎没合眼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陈小乙拖着还在作痛的右脚，一瘸一拐地往都头厅去。路过营栅栏的时候，他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
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根下，蓝布衫子洗得发白，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盘着。

“哥！”

这一声“哥”，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小乙的心口上。

阿沅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她眼睛看不清，凑得很近了，眯着眼在他脸上描了半天，才咧嘴笑起来：“你这身衣裳新换的？精神。”

陈小乙僵在原地，没敢躲。阿沅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，把一个蓝布包袱塞进他怀里：“给你做的鞋。两双。一双厚底的，一双薄底的。等入冬了，厚底的垫上干草，暖和。”

陈小乙抱着包袱，布料粗糙扎手，但他觉得有千斤重。

“哥，你咋不说话？”阿沅仰着头，灰蒙蒙的瞳孔没有焦距。

“嗯。”陈小乙喉咙发紧，半天憋出一个字。

“你嗓子又哑了？”阿沅关切地问，“是不是营里火气大？我给你纳的鞋底，特意用湿柳条压过，不燥。”

“天热，干的。”陈小乙压低声音，尽量简短地回答。他不敢多说，怕露馅。他是个流民，大字不识一个，学不来韩顺以前当篾匠时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。

阿沅没怀疑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塞进他手里：“隔壁王婶给的炒豆。你以前最爱吃这个，嘎嘣脆。我一颗都没舍得吃。”

陈小乙接过油纸包，眼眶有些发酸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阿沅的手。那双手满是冻疮和老茧，指肚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。瞎着眼纳鞋底，不知道扎破了多少次手。

就在这时，陈小乙余光一瞥，看见马五正蹲在三十步外的老槐树下，嘴里叼着半截草叶，死死盯着这边。

马五的眼神，像一条盯上猎物的狼。

陈小乙心里暗叫不好。马五不仅怀疑他，现在连阿沅都盯上了。如果马五拿阿沅做文章，去衙门告发他们“同谋冒名”，那他陈小乙固然要掉脑袋，瞎了眼的阿沅也绝对活不了。

“你赶紧回去。”陈小乙把包袱和油纸包往怀里一揣，急促地说。

“哥？”阿沅愣了一下。

“营里最近查得严，风声紧。”陈小乙狠下心，冷声说，“你别来了。”

“为啥？我每个月就这时候来一趟……”

“不为啥，快走！”陈小乙声音大了一点。

阿沅被他凶得身子缩了一下，委屈地咬了咬嘴唇，到底没敢再问。她乖乖地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拄着根树枝，摸索着往城外走。

看着阿沅瘦小的背影，陈小乙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
马五吐掉嘴里的草叶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。他隔着栅栏，似笑非笑地冲陈小乙喊了一句：“韩顺，那是你妹子？长得挺周正啊。怎么，不敢让哥几个认识认识？”

陈小乙没搭理他，转过身。

“哎，跑什么？”马五双手抱在胸前，靠在一根木桩上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，“你刚才说，今天要去都头厅报伤？巧了，我正好也要去都头厅。你说，要是都头问起你那个妹妹，我该怎么回话？”

陈小乙的脚步猛地顿住。他回过头，盯着马五的眼睛。那里面有贪婪，有恶意，更有看破一切的得意。

“马五。”陈小乙咬着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同伍一场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马五嘿嘿一笑，指了指陈小乙的胸口，“你怀里那包炒豆，挺香的。吃独食容易噎着。”

陈小乙明白了，马五这是要开始敲竹杠了。

“行。”陈小乙冷冷地说，“等会儿办完差，我请你喝酒。”

马五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让开半个身子。陈小乙转过身，大步往都头厅走去。他知道，马五这话是在告诉他：你的软肋，我捏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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