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衡水来人

衡三是在讲错题时晕倒的。

前一息，他还在给几名弟子演示如何拆解长题；下一息，手中的笔忽然落地，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他头顶的白色光柱急剧闪烁，周围黑气像被惊动的蛇群，疯狂往识海里钻。

"衡三！"

江来一把扶住他，立刻将文气渡入经脉。

可他的文气刚进去，便被一股灼热的力量弹开。衡三体内像烧着一锅油，所有残存道基都在火焰里滋滋作响。

苏小满一锤砸开窗户："让开，空气流通！"

秦楼主随后赶到，只看了一眼便沉声道："衡水诀反噬。他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？"

衡三醒来后，第一句话是："没有。"

第二句话是："我只是每天多刷了一个时辰。"

江来盯着他："几个？"

"……三个。"

"你一天只睡一个时辰？"

衡三避开他的目光："快考试了。我想把前几年落下的补回来。"

江来气得想骂人，可看见他苍白的脸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衡水诀最可怕的地方，不是功法本身，而是它已经刻进修士心里的那个念头——只要停下来，就会输；只要休息，就是偷懒。

即便换了方法，衡三仍会在深夜被这种恐惧惊醒。

江来正要说话，文气楼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。

"衡三，宗门给你的教训，还不够吗？"

一名灰袍老者踏进门来。

他身形瘦削，眼窝深陷，头顶高中境的白色光柱里同样缠着黑气。身后跟着四名年轻弟子，个个脸色苍白，眼底发青。

衡三看见老者，身体瞬间绷紧："严……严教习。"

严无眠，衡水魔宗外院教习。

也是当年亲自把衡三逐出山门的人。

"你还认得我这个教习。"严无眠冷冷道，"叛逃山门，私传魔宗功法，如今又把自己练到反噬。跟我回去，魔宗还能留你一条命。"

衡三嘴唇动了动："我不回去。"

严无眠目光一厉："你说什么？"

"我说，我不回去。"衡三扶着桌沿，慢慢站直，"我回去，只会继续烧道基。你们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活，只在乎明年放榜时，山上能多一个本科名字。"

四名衡水弟子低下头，没人反驳。

严无眠怒极反笑："不烧道基，你拿什么跟那些世家子弟争？拿你一天四个时辰的瞌睡？"

"寒门修士没有丹药，没有名师，没有祖传道基。衡水诀至少给了你们一条往上爬的路。你们这些人，一边靠魔宗入门，一边又骂魔宗绝情，不可笑吗？"

这番话让衡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
江来却向前一步："路若只能通向死路，也配叫路？"

严无眠看向他："你就是江来？"

"是。"

"一个靠哗众取宠出名的末学，也敢议论我魔宗教法？"

江来没有急着争，先在心里默念："鉴伪。"

【目标：严无眠。】

【学历：高中（真）。成色：下。】

【状态：衡水诀大成，道基损伤八成，以秘法压制反噬。】

江来怔了一下。

他原本以为严无眠是站在岸上逼别人下水的人，却没想到，这个老者自己也被烧得只剩一副空壳。

"你道基损了八成。"江来说，"还能撑几年？"

严无眠瞳孔微缩，随即冷笑："我辈修士，以数十年寿元换一门弟子前程，有何不可？"

"可你的弟子不是都考上了。衡三落榜，被逐出山门。那些没考上的呢？你们管过吗？"

"考不上，是他不够努力。"

"你每天睡几个时辰？"

"一个。"

"所以你到现在也只是高中境。"江来毫不客气，"你烧了一辈子，若这法子真那么高明，你为什么没考上本科？"

空气骤然一静。

苏小满听得心头一紧，悄悄握住了锤柄。

严无眠脸上青筋跳动，周身文气暴涨。秦楼主却在这时轻轻敲了敲手杖，文气楼内无数符文同时亮起，将他的威压压了回去。

"严教习。"秦楼主淡淡道，"这里不是衡水魔宗。"

严无眠盯着江来，半晌才道："好，好一张利嘴。你既然觉得自己的方法高明，可敢与我的弟子比一场？"

"怎么比？"

"十日之后，文气楼公开模考。你、衡三，还有你这些错题会弟子，对我带来的四名外院弟子。"

"若你们输了，衡三随我回山，你的错题会也不得再妖言惑众。"

江来问："若我们赢了呢？"

严无眠眼中闪过一丝傲然："你们不可能赢。"

"我是问赌注。"

"若你们赢，我不再追究衡三叛逃，并将《衡水诀》前三层功法交给你们研究。"

江来要的就是这个。

他一直想找出衡水诀透支道基的原理，若能拿到功法，或许就能彻底替衡三解开反噬。

"可以，但还得加一条。"江来说，"你若输了，以后不得再用'不够努力'四个字，羞辱落榜弟子。"

严无眠冷笑："答应你又如何？"

他甩袖离去，四名弟子也跟着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其中一个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衡三，眼神里不是敌意，而是疲惫。

衡三认得他。

"他是王小石，我在魔宗时的室友。"衡三低声道，"去年高考也落榜了，却被留在山上复读。"

江来看着那几人的背影："他一天睡多久？"

"比我还少。"

"那这场比试，就不只是为你了。"

江来把秦楼主请来的医师留下方，坐到衡三床边。

"这十天，你不许刷题。"

衡三急了："不比的话，我……"

"你负责睡觉、吃药、练温养诀。模考那天，你只要坐在考场上，就是赢了一半。"

"那另外一半呢？"

江来把四名衡水弟子的名字写在纸上。

"我来赢。"

接下来的十日，文气楼挂出了两张完全不同的作息表。

衡水四名弟子，卯时起床，子时歇息，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座位。他们刷过的卷子很快堆满半张桌子，路过的学子看了，无不心惊。

江来这边却只安排了上午、下午各一场练习，天一黑便收书。错题会弟子起初也不安，觉得临考应该多熬一会儿，全被江来赶了回去。

"谁今晚偷着点灯，明天就不用来考了。"

他还特意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睡眠记录，第二日进场先查睡了几个时辰，睡不够的扣平时分。

苏小满对此十分赞成："打铁还得让炉火有旺有歇呢，人又不是铁，哪能一直烧？"

衡三躺在床上，听着外面的动静，几次想偷偷起来。江来干脆把他的书箱锁进文气楼，钥匙交给江母保管。

到了第五日，衡三体内的黑气终于不再躁动。

第七日，他睡着后不再惊醒。

第九日清晨，他起床后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，忽然对江来说："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"

"什么梦？"

"梦见我考砸了，但没有死，也没有被谁赶走。我早上起来，还能继续做题。"

江来正在整理准考证牌，闻言笑了笑："这不叫梦，这叫日子。"

衡三也笑了，眼角却有些湿。

十日之期，转眼便到了最后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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