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活阎王今天抄我家

廊下的红灯笼在夜风里乱晃。

温浅跪在青砖上，粗糙的石缝硌得膝盖生疼。脑仁里像塞了一把碎瓷片，只要强行去想原书里的字句，太阳穴就突突直跳。

门外全是铁甲碰撞的声响，铜腰牌磕着绣春刀鞘，动静沉得吓人。

「温侍郎，勾结漕运，私匿官银三万两，证据确凿。」

门扇被一脚踹开。黑缎皂靴迈过门槛，将砖缝里那朵烂海棠碾成了泥。

谢临渊扯平大氅，玄缎上的暗金蟒纹顺着夜风翻卷。他盯着正堂挂着的那幅山水轴，对满院跪着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温侍郎趴在石阶下，脑门贴着泥地直哆嗦：「谢都督，下官冤枉！户部经手的漕银全有东宫跟内阁用印，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私吞半文，这是构陷……」

「封箱。」

谢临渊扯下一只黑皮手套，随手丢在石案上。

镇抚司的缇骑冲进内宅，翻箱倒柜的闷响混着女眷的哭声，在院子里散开。

温浅缩着脖子，把冻红的指尖往袖管里藏了藏。

‘户部侍郎借着漕运给东宫填窟窿，一家老小早折进死局里了。’

‘瞧着谢临渊眼下威风，按寿数算也就活到二十九岁零八个月。赶明儿被皇帝赏一壶毒酒，烂死在诏狱最底下一层泥里，下场比温家也强不到哪儿去。’

正往台阶上迈步的谢临渊，脚下猛地一顿。

周围只有风声跟哭喊。偏偏刚才那道脆生生的嗓音带着股看热闹的调调，清清楚楚砸进他耳朵里。

动静就在跟前。

他斜眼把全院扫了一遍。

温侍郎抖得像筛糠。廊柱黑影里缩着个庶女，身板单薄，头上插着根素银簪子，白生生的一截后颈露在外头，正老老实实趴在地上。

寿数？二十九？毒酒？

谢临渊今年二十七，掌管北镇抚司满打满算三年。满朝文武都拿他当皇上养的恶犬，还没哪个活腻的敢算他的死期。

皂靴踩过青砖，停在那角月白裙边前。

黑影罩下来，把那点微弱的灯火遮得严严实实。

校尉赵锋从内堂跑出来，抱拳道：「回大人，账房跟密道都翻遍了，只抄出两万两。剩下一万两银子去哪儿了，温侍郎咬死了说不晓得。」

温侍郎拿脑门往地上直砸，磕得咚咚响：「谢都督！下官真就收了两万，剩下的数，下官半点不知情，求都督明察！」

谢临渊垂眼盯着温浅的发顶。

温浅把脸埋得更低了，装出一副发抖的样子。

‘蠢爹，那一万两银票早拿蜡丸封严实了，就藏在祠堂祖宗牌位的空心莲花座里，还当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呢。’

‘镇抚司照老规矩放火烧祠堂，蜡丸一化，银票全得成灰。到时候扣顶销毁罪证的大帽子，大罗神仙来了也捞不着。’

祠堂？神位底座？

谢临渊拇指往前一推，绣春刀顶出鞘一寸，刀刃泛着白光。

他扭头看向赵锋：「去祠堂，拆了老太爷神位的底座，仔细搜。」

谢临渊声音平淡：「搜出银子，按谋逆销证办。要是连半张纸都翻不着，带队的差役，加上台阶底下这个庶女，一人剁掉右手一根指头。」

温侍郎身子猛地抽了一下，眼珠下意识往西院瞟。

赵锋应了声，带着人就往西头奔。

冷汗从温浅后背冒了出来。

‘疯子，拿我的手切着玩，心肠真黑透了。’

没多大工夫，赵锋端着个朱漆盘子一路小跑回来。盘子里搁着捏碎的蜡壳，里头全是盖着江南官印的厚银票，点下来整整一万两，半文不差。

满院子一点动静都没了。

温侍郎像滩烂泥似的瘫在水洼里，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
温浅趴在青砖上，心口咚咚直跳。

‘不对劲，按原本的走向，这笔赃款得熬到天亮才被翻出来，这会儿提前了足足两个时辰。’

‘路数变了，那明儿个御花园百花宴，东宫借着落水栽赃他私通宫闱的死局，该不会也跟着提前吧？’

御花园百花宴？私通宫闱？

谢临渊眼神沉了下去。

温家背后靠着东宫，今晚抄的就是太子的私库。要说明天东宫打算在宫宴上下套反扑，倒真像太子的手笔。

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？连影子都没见着的事，她打哪儿知晓的？

赵锋上前两步请示：「大人，赃款点齐了，温家四十三口人全塞进大牢吗？」

谢临渊走下石阶，在温浅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咔嗒一声，长刀归鞘。

「温三姑娘。」

温浅嗓子发尖：「臣女在。」

「深闺里的千金，倒比你爹还沉得住气。」谢临渊居高临下盯着她，「押回镇抚司，塞进天字七号房，给我盯紧了。」

天字号？那是专门锁死刑犯的铁牢。

赵锋一把拽住温浅的胳膊：「温姑娘，请吧。」

温浅被拽得站起身，两条腿又酸又麻，脚下直发飘。

从谢临渊身旁擦过去时，脑仁里猛地一阵剧痛，像拿烧红的火炭往头皮上按，比方才疼了十倍不止。漏了书里底细的报应来了。

她闷哼一声，两眼发黑，浑身脱力往前栽去。

谢临渊翻了下腕子，鲨鱼皮刀鞘横在胸前。砰的一声闷响，温浅的脑门结结实实撞在冰凉的刀鞘上，整个人卡在半步之外。

说来也怪，只要凑近他身边三尺以内，那股扎脑仁的疼就像潮水撞上石头，退得干干净净，脑子里一下就清爽了。

温浅扶着刀鞘，大口喘气。

‘不疼了？’

‘离他三步以内，还能把反噬的头疼压下去？这是什么人形止痛药！’

谢临渊手腕往下沉了点，拿刀鞘硬把她顶开些距离。他从上往下看着，腔调发凉：「凑近本座三步以内，按规矩当斩。」

温浅顺势跌坐在地上，伸手揉着膝盖，眼眶红了一圈：「大人饶命，臣女腿麻栽倒，真不敢存心冲撞都督。」

谢临渊垂下眼皮，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：「站不稳当，那就坐囚车去。」

他扭头看向赵锋：「把人塞进铁笼车里，单独押走。少一根头发丝，我拿你是问。」

赵锋愣了一下，赶紧抓着温浅往宅子大门外拖。

被推进黑布罩着的铁笼车里，温浅揉着脚脖子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‘天字牢就天字牢，先把今晚熬过去再说。等明早百花宴上东宫动了刀子，我倒要瞧瞧你谢都督怎么脱身。’

谢临渊站在廊下，脑子里那阵碎碎念顺着车轮声越飘越远。

他慢条斯理地戴好皮手套。

「御花园是么。」

谢临渊翻身上马，大氅在夜风里猎猎翻卷。

「等进了天字牢，本座倒要瞧瞧你还能算出什么花样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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