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买小郎君的脏银

镇抚司内堂。

地砖缝里渗着陈年暗红。冷风顺着门缝硬往里钻，裹着底下诏狱散不掉的铁锈腥气。

温浅双脚并拢，站在大堂当间的青石砖上，脑袋垂得极低。单薄的素棉裙挂在身上，后颈被阴风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
谢临渊大马金刀地靠着紫檀木太师椅。

玄色蟒袍衬得他肩宽腰窄，削瘦的下巴压着领口的黑狐毛。他右手搭在扶手上，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。

哒。哒。哒。

指甲敲击硬木的脆响，一下叠着一下。

门边，护卫赵锋单手按着鲨鱼皮刀柄，大拇指顶开刀镡。青幽幽的刃口推出来半寸，泛着冷光。

「温三姑娘。」

谢临渊开了口，嗓音微哑，听不出喜怒。

「祠堂牌位莲花座底下那一万两银票，温侍郎藏得倒是挺深，不过还是全被玄甲卫抄出来了。」

叩击声停了。

头顶悬下一道冰冷的视线。

「户部通州仓归你爹管，手里挂着六个生药铺掌柜的名。搜出来的现银还不到五百两，账本烧得倒干净。」

谢临渊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压迫感迎面扑来：「剩下的银子，藏哪儿了？」

温浅眼皮狂跳，拢在袖中的十指死死抠进掌心。

不能招。招了就是死路一条，镇抚司手里从不留活口。

脑子里刚冒出翻找原著剧情的念头，后脑勺就像被狠狠楔进一颗生锈的铁钉。

剧痛顺着筋络猛然炸开。

冷汗刷地淌进鬓角。温浅眼前发黑，耳鸣声轰隆大作，喉咙被卡得死紧，连气都倒不上来。

【催什么催……老头子贪的那点碎银算个屁，大头分明在通州城南济和堂的地窖里！冲我凶顶个球的用……】

【疼死了……每次翻剧情都得脱层皮，脑袋要炸了……】

大堂里死一般静。

温浅疼得直抽凉气，下唇咬得泛白，浑身打颤。

「不说话？」

头顶的声音压得极沉：「三姑娘想进诏狱，替你爹试试铁刷洗骨的滋味？」

赵锋手腕下压，绣春刀又拔出半截，刀光晃眼。

后脑勺的生锈钉子还在往死里钻。温浅眼前的青砖地晃成一片，眼前那道玄色影子变的模糊不清。

膝盖猛地一软。

直挺挺冲着前头栽了下去。

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的伸出双手。

一到身影忽然出现在温浅身前。

是谢临渊，硬邦邦的肌肉硌得她生疼。

脑浆迸裂的绞痛，诡异地卡住了。

一股极淡的寒意顺着衣料渗进来。后脑火烧般的剧痛像被冷水当头浇灭，疼痛感眨眼退了大半。

温浅浑身一颤。

她的脸颊还贴在对方的，抓着革带的指节泛白，没敢松。

【咦？居然不疼了？】

【这活阎王怀里塞冰块了这么凉？还能当止痛药使？】

【腰勒得真细……全是硬邦邦的肌肉，硌得脸疼。天天练武的身段确实顶，可惜身中奇寒剧毒，二十九岁就得暴毙，白瞎了这张俊脸……】

温浅贪恋那股压制头疼的凉意，趁着装晕，手指微动，偷偷在他腿侧掐了两下。

确实结实。

下一瞬，下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钳住，硬生生扯了起来。

温浅被迫仰起脸，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。

谢临渊另一只原本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。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，脸色黑沉，偏偏那冷白如玉的耳廓边缘，透出薄薄一层红意。

「放肆。」

他冷喝一声，反手扣住温浅的手腕，狠狠向外一甩。

温浅跌坐在青砖上，腕子火辣辣一片。

脑子彻底不疼了，求生欲跟着翻了上来。她缩起肩膀，眼眶一热挤出两行眼泪，嗓音抖得不成样子：

「大人饶命！臣女方才心口绞痛……一时失仪冲撞了大人，求大人宽恕！」

【凶什么凶……推这么大劲儿，骨头都要散架了。】

【要不是你能止痛，谁乐意往你身上贴？跟块烂铁板似的，倒贴给我当枕头我都嫌硌得慌！】

【有本事冲我耍威风，去抓人啊！济和堂后院枯井第四块青砖后头，藏着十二万两私盐暗票！管账的陈阿四，今夜子时坐乌篷船直奔扬州。去运河码头堵人正正好，去晚半刻钟，连灰都摸不着！】

高座上，谢临渊眉心跳了两下。

他收拢五指，视线在温浅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刮过，眼底翻涌着惊疑。

「赵锋。」

「属下在！」

「点二十匹快骑，马上出城封了济和堂。」

谢临渊站起身，玄色蟒袍扫过地砖：「撬开后院枯井第四块青砖，搜暗票。再去码头扣下挂青布帘的乌篷船，拿下陈阿四。敢反抗的，格杀勿论。」

门边的赵锋猛地抬头，握刀的虎口剧烈一颤。

他瞪大眼看看地上发抖的温浅，又看看自家大人，活像白日里见了鬼。

谢临渊眼皮微掀，扫过去一眼。

赵锋背脊一凛，猛地低下头抱拳：「得令！」

铁甲撞出一阵脆响，赵锋快步退了出去，厚重的木门轰然合拢。

屋内彻底冷了下来。

温浅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石砖，心直往下沉。

【见鬼了……枯井的事他怎么知道的？连第四块砖和陈阿四都一清二楚？】

【书里这桩案子分明三天后才破，玄甲卫的情报网未免太离谱了……】

【好在刚才没说漏嘴，不然脑袋早就搬家了。赶紧审完放我走，二百四十两银票还缝在小衣夹层里呢。等风头过去，我就去江南置办个带水井的宅子，养两个乖巧听话的小郎君享清福……】

长案边传来一声脆响。

谢临渊搁下茶盏，冷茶溅湿了桌面。

温浅心头一跳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，正撞上谢临渊阴恻恻的视线。

那道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从她脸上刮过，直直钉在她护紧的胸口。

停顿两息。

谢临渊唇角勾起森寒的冷意。

温浅头皮发麻，死死攥紧交领。

「温三姑娘。」谢临渊慢条斯理地拭着指尖的水痕，「通州案子落定之前，温府你回不去了。」

温浅嗓子发干：「大人，臣女当真什么都……」

「来人。」

谢临渊直接打断。

两名黑甲缇骑应声推门而入。

「带去屏风后的暖阁锁着。」谢临渊冷冷扫了她一眼，「案子结清之前，迈出暖阁半步，打断双腿。」

温浅缩着脖子，声音细若蚊蚋：「全凭大人处置……谢大人恩典。」

【锁暖阁？还要打断腿？断子绝孙的短命鬼、活阎王！老娘好不容易攒的私房钱还没焐热呢……】

【明日是御花园梅花宴，温家交不出我这个顶缸的替死鬼，我看你怎么跟礼部交代！到时候趁外头混乱，直接翻墙跑路！】

屏风外，谢临渊听着脑子里那串恶狠狠的碎念，额角青筋微突，脸色难看至极。

暖阁内，温浅双手被反剪着捆在软榻上。

外头落了铜锁。

她没敢合眼，蹭到紫檀雕花屏风边，顺着镂空缝隙往外瞧。

谢临渊独自坐在太师椅里闭目养神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
半个时辰过去。

内堂大门猛地被撞开，温浅屏住呼吸，死死贴着屏风。

赵锋一身玄甲全湿透了，甲叶上溅着暗褐色的血。他怀里捧着红木匣子疾步上前，单膝砸在石板上。

「大人！全对上了！」

赵锋声音发颤，透着压不住的骇然：「济和堂枯井里真有夹层，起出十二万两私盐暗票！码头上的陈阿四也被当场拿下，这是从他贴身内衬里搜出来的密信，上头盖着大皇子府的私印，还写着什么……‘白玉双心，合卺……’」

堂上，谢临渊睁眼取过木盒中的信纸，只扫了一眼，指尖微动。

信纸掠过烛火，呼地窜起一团焦黑的火焰。

【烧了？等等，白玉双心？】

【我想起来了！陈阿四身上藏着大皇子萧景明的密信，明天梅花宴上，萧景明要用白玉鸳鸯壶装牵机毒，当场毒死谢临渊！】

屏风外，谢临渊甩掉指间灰烬的动作骤然顿住。

他缓缓抬眼，隔着镂空雕花，目光如刃般扎向暖阁深处。

「赵锋。」

谢临渊站起身，高大的阴影在屏风上拉得极长。

「去宫内传话。」

他拂平袍角上的褶皱，字字清晰：「明早御花园赏梅，温三姑娘温浅，随本座同去。」

赵锋微怔，抱拳领命退下。

屏风后，温浅整个人僵在榻上。

【疯了吧？！那是冲着要他命去的鸿门宴，带我去干什么？拉我试毒当肉盾吗？！】

【不行……今晚必须跑！谁爱陪这短命鬼送死谁去！】

温浅急红了眼，反扭着双手，低头用牙齿去扯腕上的麻绳。

动作太急，素棉裙的领口被扯松了半边，露出里头水红色肚兜的一角。里衬鼓鼓囊囊的，显然缝着东西。

沉稳的脚步声在屏风后停下。

大片阴影覆了下来。

温浅动作僵住，嘴里咬着半截粗麻绳，惊恐地抬起头。

谢临渊已绕过屏风立在榻前。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玄色护腕，带着寒意的指尖一点点逼近她微敞的领口。

「想跑么？」

男人俯身压下，冷松香混着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际，嗓音沉得令人发憷：

「本座倒要瞧瞧，你这小衣里头，究竟缝了多少买小郎君的脏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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