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这杯毒酒你先请

晨雾还没散。

御花园听雪阁外头，红梅落了一地，铁靴碾过去全是烂泥浆子。

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。温浅把两只手缩在宽大袖筒里，老实站在紫檀透雕大椅斜后方。身上的素白裙子洗得起球，领口处皱巴巴的，全是昨夜给撕扯出来的褶子。

谢临渊这狗东西，昨儿晚上伸手探进她中衣，顺走外层缝的五十两银票，嘴上还说是北镇抚司的伙食费。要不是她把剩下一百九十两塞在最深处，早被搜刮得精光。

她撩起眼皮，扫了眼前头。

主位上，大皇子萧景明穿一身金丝绣蟒，大拇指转着墨翠扳指。下首处，户部侍郎温成林歪着乌纱帽趴在地上，抖得筛糠一样。边上跪着温府嫡长女温宝珠，粉霞云锦夹袄显出身段，手指抠烂了帕子。

紫檀椅上，谢临渊单手撑着下巴。玄色蟒袍上的暗金线借着火光发亮，修长的食指搭在扶手上轻敲，看堂下那帮人跟看牲口没区别。

屋里静得瘆人。

萧景明抿了口茶，目光飘向温浅：「谢都督办差着实辛苦。温侍郎糊涂，好在府上的姑娘识大体。听闻昨夜玄甲卫抄查通州仓，正是这位三姑娘给的线索？」

温浅脖颈发凉，脑袋埋得更低。

【装，接着装！昨夜陈阿四怀里的私印分明刻着你萧景明的别号，这会儿倒把火往我身上引！】

椅上的男人眼尾挑了挑，指尖不再敲击。

温成林连滚带爬往前扑了两步，嗓音发抖：「殿下明鉴！逆女疯癫妄言，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，绝无半分私吞漕银……」

「行了。」谢临渊打断他，视线移向温宝珠身前的小几，「今儿个不是邀本座赏梅么？殿下设席，就为了听温侍郎哭丧？」

萧景明笑意不达眼底，拍了两下手。内侍撤掉早已凉掉的茶水，端上来一只双颈交缠的白玉鸳鸯执壶，配着两只白玉爵。

温宝珠提裙起身，端起壶走上前，眼圈通红：「都督为国操劳，臣女代家父向都督请罪。温家治家不严，三妹妹常年卧病深闺，言行无状冲撞了都督。这杯酒，全当臣女替温家赔罪。」

她斜着壶嘴倒酒，琥珀色的酒水注满玉爵，满屋子甜香。

温浅眉骨乱跳。剧痛从脑髓深处扎出来，像生锈的凿子在里头搅动，眼前的桌椅人影开始扭曲。这该死的原著剧情后遗症又犯了。

冷汗顺着后脊骨滑下去。

【白玉鸳鸯壶，按左边是琼浆，按右边是牵机引。】

【温宝珠指甲缝里还扣了乌头香粉，碰一下杯沿就是立毙，老娘可不想给这短命阎王陪葬啊！】

膝盖一软，她整个人往前栽过去，两条胳膊圈住谢临渊的后腰。

隔着厚衣服，一股冰凉劲儿钻进掌心。后脑勺那股要命的绞痛退下去大半。温浅半张脸贴在硬梆梆的腰带上，呼哧呼哧喘气，抠着带扣不撒手。

【活过来了，真管用，这阎王简直是人形止痛贴。】

屋里鸦雀无声。温宝珠端着酒盏，眼皮乱跳。

温成林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嚎：「逆女！竟敢攀扯都督，你找死！」

萧景明脸沉了下来：「谢都督，这犯妇，规矩学得未免太差了些。」

谢临渊反剪右手，五指扣住温浅的手腕，骨节压得生疼：「松开。」

温浅疼得哆嗦，可脑袋里的余痛让她压根不敢放手。她非但不撒，反而把脑袋往他后背的毛领里拱，抽搭着装哭：「大人救我……臣女心疾犯了，真站不住……」

【松手就得活活疼死！捏捏捏，就知道捏我腕子！萧景明在壶底暗刻了大皇子造办处的丙字陆号，温宝珠腰上的香囊全是毒原浆，就等着你吐血倒地，之后在扣上一个暴毙 结果呢！这个蠢货！】

手腕上的铁箍松了一瞬。

谢临渊侧过脸，转头看向温宝珠手里的杯子。

温宝珠额头渗出细汗，硬着头皮往前递：「都督，三妹妹受惊过度。这杯酒先代三妹为都督赔罪……」

「这杯酒，本座消受不起。」谢临渊拂开温浅的手，站直身子，抬手点了点杯子，「温大小姐纯孝。但是犯错的毕竟是你父亲，这第一杯，让温侍郎先饮。」

温成林趴在地上抖个不停，惊恐地看向上席。

萧景明冷声说：「谢都督，温小姐敬的是你，转赐生父，未免不合规矩。」

谢临渊神色未改：「规矩？温侍郎难道本座给你的酒，你敢不喝！」

温宝珠手腕颤晃，酒液在边缘打转。她尖叫起来：「臣女替父亲喝！」作势要往嘴里送，手腕一拐，想把酒泼进炭炉。

谢临渊眼疾手快，黑皮手套扣下，骨裂声清脆，温宝珠惨叫脱手，白玉爵砸在汉白玉地砖上四分五裂。酒水溅在砖缝里，翻起发臭的白沫，蚀出一小片焦黑深坑。

赵锋拔刀出鞘：「牵机引？！护卫都督！」

玄甲卫踹门而入，甲胄撞击声塞满四周，封死了窗户。温浅缩在大椅背后，瞅着地上的黑印子直缩脖子。

萧景明拍案而起，怒吼：「大胆温成林！竟敢在御前行刺！金吾卫何在，把逆贼就地正法！」

廊下重甲急响。统领李显拔刀疾冲，白亮亮的刀光直奔正堂：「诛杀叛逆！」

两柄长刀奔着温浅和温宝珠的面门斜劈过来，分明是要当场灭口。

温浅被刀风刮得脸颊生疼。

【萧景明要灭口！谢临渊你个阎王别光看着啊，反抗，反抗啊，果然是活不过二十九的蠢货……】

当的一声金铁脆响。谢临渊连刀都没拔，反手甩出带鞘的绣春刀，撞碎了两柄长刀的刀脊。断刃倒飞，扎进两名金吾卫的护甲。

伸手扣住温浅的后颈，拎猫一样扯进大氅里。温浅一头撞上硬邦邦的胸甲，鼻头疼的发酸。

谢临渊手腕翻转，刀鞘戳中冲杀上前，想要灭口的大皇子护卫李显前胸。对方整个人横飞出去，砸上雕花门柱，直接吐血倒地不起。

谢临渊垂下视线：「在北镇抚司眼皮子底下灭口，李统领，谁给你的胆子？」

刀鞘挑起地上的烂瓷片，残破的鸳鸯壶翻入掌中。他手指微缩，玉石碎成齑粉，带底托的青铜残片甩在萧景明脚下。上面清清楚楚印着“丙字陆号”。

萧景明抓着玉带，面色阴沉。

谢临渊转头吩咐：「赵锋，搜温宝珠的身。」

温宝珠披头散发挣扎：「大皇子救我！」

撕拉一声，赵锋拽掉她腰侧的软囊，暗紫色油纸包摔在地上，飘出刺鼻的药味，正是剧毒的牵机引。

谢临渊居高临下看着她：「谋逆弑官，私携宫中禁药。拉去诏狱，本座亲自掌刑。」

萧景明铁青着脸，扫过谢临渊，又看了看他氅衣底下露出来的温浅，甩袖出门：「谢都督好手段，今天这事咱们御前分辩！」

已然撕破了脸，仗着对方暂时不会对自己动手，萧景明令人带上重伤的李显，直接离场。

见没人注意自己，温浅挪开碎步想溜，只是眨眼间手腕又被扣死。

谢临渊俯身逼近，气息扫过她耳垂，压着嗓子问：「三姑娘，方才挂在本座腰上，念叨本座活不过二十九，念叨得挺顺嘴？」

温浅心跳停了半拍。

【他真能听见？！不对，我刚才咬破嘴唇都没出声，难道是我疼糊涂了自己念出声了？！】

【诈我，他肯定是在诈我！】

温浅眨巴着眼，抽噎出声：「大、大人明鉴……臣女心疾发作痛极攻心，说的全是胡话……臣女心底盼着大人福寿绵长，怎会咒大人……」

谢临渊提着她的手腕，逼得她踮起脚贴在他胸口：「胡话？进了诏狱，本座有的是法子替你治心疾。赵锋。」

赵锋抱拳：「属下在！」

「把温浅押回镇抚司，关进听风阁东厢房。」

赵锋愣怔：「大人，东厢房可是您的寝轩……」

谢临渊甩袖迈步：「扔进天牢冻死了，本座还去哪里搜找温家侵吞的赃款」

温浅喉咙发堵。

【狗东西！抢了我五十两不够，还惦记我剩下的家底！】

【等萧景明回过神，把听雪阁暖房暗格里私造的三千具连环重弩图纸烧了，看你北镇抚司怎么向皇帝交差！】

谢临渊踩出门槛的皂靴停在半空。

他收回脚，转身走回堂内，目光钉在温浅身上。

「赵锋。」

「属下在！」

谢临渊按住刀柄：「带五百缇骑，把听雪阁暖房的地砖一片片掀了。掘地三尺，连张纸屑也别放过。」

温浅两腿发软，跌坐在碎砖里，这阎王怎么什么都知道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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