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御案上的阴阳壶

穿堂风吹落托盘上的明黄绸布，那枚阴阳鱼玉坠撞在九龙金壶嘴上，发出声清脆的玉鸣。

温浅悬在半空的右脚落回青砖，鞋底踩碎片冻硬的残雪。

前头的谢临渊停下步子，侧过半张脸，视线投向温浅头顶的发旋。

「腿瘸了？？」

温浅赶紧低下头，小跑着往前跟了两步，两手缩在袖筒里，用力抠着那块玄铁随行令的边角。

「回都督的话，宫里的砖地太滑，臣女鞋底子薄，差点崴了脚。」

她嘴上应的乖巧，眼睛却越过九曲回廊的朱红栏杆，盯上那个端着九龙金壶拐进澄心堂偏门的小太监。

【崴脚个屁，老子是吓的腿肚子抽筋！！】

【这特么哪是什么听雪阁小打小闹的席面，前头澄心堂正殿灯火通明，景和帝那老头子亲自坐镇呢！！】

【萧成轩这孙子玩的真大，温宝珠在宫门口成了废棋，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，直接把太后宫里的九龙转心壶掉包搬上了御宴！！】

【等会儿要在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把谢临渊毒死，我这个站在边上的奉茶婢子，第一个就得拉出去五马分尸…….】

谢临渊收回视线，迈步踏上澄心堂主殿的九级白玉台阶。

殿门大开着，里头烧了上好的银骨炭，混着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，倒把外头的风雪挡了个干净。

主位龙椅上，景和帝一身赭黄常服，手里盘着两颗山核桃，核桃壳碰在一起，咔哒咔哒响个不停。

大殿两侧坐满了宗室亲王跟三品以上的大员，丝竹声刚停，殿里就剩下杯盏相碰的细碎动静。

谢临渊迈步进殿，解下玄色狐裘随手递给门外的赵锋，换了一身墨蓝窄袖武官袍，走去御阶下撩袍跪倒。

「臣谢临渊，奉旨巡查内廷防务，复命来迟，请陛下恕罪。」

温浅跟着跪倒在谢临渊右后方，额头贴着手背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，水绿色的裙摆铺在金砖上，大气也不敢出一下。

景和帝手里的核桃停了，耷拉着眼皮瞅着阶下的年轻指挥使，脸上瞧不出半点喜怒。

「平身吧，朕听闻玄武门外闹了些动静，谢爱卿火气倒是不小。」

「回陛下，恶犬挡道，臣替内廷清理门户，免得惊扰圣驾。」

谢临渊站起身，走到西侧首座的紫檀案几后坐下，步子迈的极稳。

温浅膝行着挪动两步，猫着腰缩去谢临渊身后，低头侍立，两只眼睛只盯着谢临渊发冠上的墨玉簪子瞧。

东侧首座上，大皇子萧成轩端起案上的金杯，起身走到大殿正中，对着景和帝躬身行了一礼。

「父皇，方才玄武门外的事，全因温家大姑娘突发癔症，冲撞了谢大人，儿臣御下不严，实在惭愧。」

萧成轩转过身，面向谢临渊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，眼里却冷森森的。

「谢指挥使日夜操劳，为父皇分忧，前两日去通州查案还受了风寒。」

「儿臣母妃在宫里常年礼佛，昨儿特意把太后娘娘赏的百年陈酿『琥珀光』分了一壶给儿臣。」

「今夜借着父皇这赏梅宴，儿臣替母妃敬谢大人一杯，权当给刚才宫门外的误会赔罪，还望谢大人赏脸。」

萧成轩拍了两下手。

回廊里那个蓝衣小太监捧着九龙金壶，踩着碎步从殿角挪出来，停在谢临渊案旁。

温浅盯上那尊金灿灿的酒壶，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，脑子里又是一阵针扎似的疼。

她赶紧往前凑了小半步，膝盖隔着两层布料，顶上了谢临渊后腰偏下的坐垫边角。

一股清凉气息顺着碰着的地方漫上来，总算把刚冒头的刺痛压了回去。

【赔罪？？我看你是想直接送他去见阎王！！】

【这九龙金壶的把手是个活扣，大拇指按住龙脑袋倒出来的是好酒，按住龙尾巴倒出来的就是见血封喉的牵机引加蛇涎草！！】

【这毒比刚才温宝珠身上那个狠多了，喝下去半个时辰五脏六腑全化成黑水，连太医都查不出死因，就当成暴病暴毙了！！】

【萧成轩这王八蛋还把淑妃跟太后搬出来压人，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，谢临渊要是不喝，就是不给皇室脸面，成了御前抗旨……！】
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，觉出后腰传来的轻微力道，坐姿半分没动。

殿里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西侧首座。

几个跟大皇子走得近的言官腰杆都挺直了，只等谢临渊张嘴拒绝，就要出列参他一本恃宠而骄、目无储贰。

龙椅上的景和帝转起手里的核桃，又是咔哒，咔哒两声。

「谢爱卿，老大难得有这份心意，这杯酒，你便饮了吧。」

皇帝金口一开，直接把谢临渊所有推脱的路全给堵死了。

萧成轩端着酒杯往前跨了半步，下巴扬着：「谢大人，请吧！！」

蓝衣小太监躬着腰，右手扣住金壶把手，大拇指顺势往下一搭，死扣在凸起的五爪金龙尾巴上。

琥珀色的酒液从龙口里淌出来，落进谢临渊案前的白玉爵里，挂在杯壁上稠的很，泛出一股子浓郁的果木甜香。

小太监倒完酒，端着壶退后三步，眼皮垂得低低的。

谢临渊伸出右手，五指扣住白玉爵的柄，把酒杯端了起来，停在唇边几寸远的半空。

站在他后头的温浅手心全渗出了冷汗。

不对劲。

怎么端起来了谢临渊？？

刚才在听雪阁跟马车上不是精明得狠吗，怎么皇帝一开口，他真要硬着头皮去咽毒药？？

温浅脑子里飞快盘算开了。

谢临渊要是折在这儿，景和帝为了压下大皇子跟玄甲卫的乱子，在场伺候的宫人全得拖去杖毙灭口！！

肚兜里还揣着两百四十两银票呢，城郊小庄子的地皮都没摸着边，决不能烂在这种鬼地方！！

拼了！！

御前失仪顶多挨顿板子，总比丢了小命强！！

谢临渊刚要把酒爵递向唇边，温浅右脚尖冷不丁冲着左脚后跟一别，嗓子眼里炸出一声尖叫。

「啊…………！！」

整个人重心一歪，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，借着扑倒的冲势，右肩结结实实撞在谢临渊端酒的右臂肘弯上！！

还没完，撞上去的同时，她右手抄起案几边上放果子的红漆木盘，手腕朝上一掀！

啪的一声脆响！

白玉爵脱手翻飞出去，撞上漆盘底子，里头满满一爵琥珀色毒酒连杯带水划出道抛物线，迎头冲着萧成轩那张脸泼了过去！！

萧成轩正等着看谢临渊毒发，压根没防备后头一个奉茶丫头会突然撒泼发难。

温热的酒液劈头盖脸浇下来，大半全泼在明黄团龙常服前襟上，还有几滴溅在了下巴跟手背上。

白玉爵骨碌碌滚在金砖上，没碎，残剩的酒水洒了一地。

大殿里丝竹早歇了，这会儿连喘气声都听不见，几十双眼睛全盯着浑身湿淋淋的大皇子。

萧成轩抹了把下巴上的残酒，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疼，气的大吼一声，一把推开旁边的太监，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半截！

「大胆贱婢！！敢在御前冲撞本王，给本王拖出去剁碎了喂狗！！」

两个殿前武士应声抢出殿门，伸手就要去按地上的温浅。

温浅趴在冷冰冰的金砖上连滚带爬缩到谢临渊脚边，脑袋在地上磕的砰砰响，哭喊声震的大殿梁柱都在抖。

「陛下饶命！！大殿下饶命！！奴婢真不是故意的！！」

「奴婢小的时候在乡下庄子见过毒虫，刚才酒倒出来，奴婢闻着一股子极冲的烂甜腥气，那是南疆蛇涎草混了鹤顶红的怪味啊！！」

「奴婢怕谢都督喝了脏东西污了圣上的宴席，这才脚滑摔倒的，求陛下明察，奴婢愿拿命试毒！！」

【谢临渊你个榆木疙瘩！！戏台子我都给你搭好了，还不快拿银针去验？？！！】

【再不出声老子真叫大皇子当场剁成肉馅了！！】

听见「蛇涎草」三个字，萧成轩抽剑的手猛的一僵，眼角斜向地上的酒渍。

为了万无一失，他特意叫人在牵机引里掺了三钱南疆进贡的蛇涎草，那玩意儿混在果木酒香里连宫里太医都嗅不明白，一个后宅庶女怎么能当场叫破方子？？！

「一派胡言！！」

萧成轩长剑彻底拔出，剑尖直指温浅后心，跨前一步就要在御前杀人灭口！！

「这是太后赏的御酒，你个贱婢敢污蔑皇家，定是刺客同党，本王先替父皇清理门户！！」

剑锋离温浅后背就差两尺远了。

坐在席上的谢临渊动了。

他没拔刀，食指跟中指一并，从腰侧皮囊里摸出一根三寸长的乌针，随手一弹。

咻…………！

乌针甩成一道黑线，先一步撞在萧成轩的剑脊上！

当的一声震响！

萧成轩虎口猛的一麻，整条右臂酸软无力，手里的长剑脱手飞出去，斜斜钉进旁边的立柱里，剑尾乱颤不停。

那根乌针撞偏长剑，去势不减，直接扎进地上那摊琥珀色酒渍正当中！

滋啦…………！

原本清亮的酒水碰到针上的药粉，翻滚起密密麻麻的黑泡，一股叫人作呕的腐臭在大殿里散开。

紧接着，坚硬的金砖被生生蚀出一块蜂窝状的烂坑，直冒黑烟！

萧成轩前襟被酒溅到的团龙袍子跟着发黑焦糊，眨眼间烧穿好几个大洞，露出里头的雪白中衣！

边上的几个老臣吓的跳离案席，跌跌撞撞往后缩，案几碰的乱响。

「有毒！！真是剧毒啊！！」

「连金砖都能蚀穿，这要是下了肚，大罗神仙也难救了…….」

萧成轩低头看着冒黑烟的衣裳，吓得三魂丢了七魄，两手发疯似的扯下外袍扔出老远，整个人往后一踉跄，一屁股瘫在地上。

谢临渊迈步绕出案几，走到温浅身前，身子往那一横，把地上的温浅遮在玄色衣摆投下的阴影里。

他垂眼扫过地上冒烟的坑洞，再抬头看向瘫软的萧成轩。

「大殿下敬微臣的这杯酒，竟能融石化玉，可真是好大的手笔。」

啪！！

景和帝把手里的核桃狠狠砸上御案，核桃壳粉碎，木渣飞溅！

「逆子！！」

皇帝腾的站起身，抄起白玉镇纸冲着萧成轩砸过去！

镇纸擦过额角摔成两截，萧成轩额头顿时淌出血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滴。

「父皇息怒！！儿臣冤枉啊！！儿臣毫不知情！！」

萧成轩连滚带爬跪去御阶前，砰砰磕头，血糊了一脸。

「这酒是从母妃宫里取来的，路上一直是内侍捧着，定有人半道换了壶，想要挑唆陷害儿臣跟谢大人啊！！」

他扭头指向角落里那个拿酒壶的蓝衣太监：「是他！！一直是他拿的酒壶，快拿回去严加审问！！」

殿前武士冲上去扳过小太监的肩头，那太监嘴角已经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，脖子一歪，没了动静。

后槽牙里藏了剧毒，早咽气咽的干干净净。

「好，好的很…….！！」

景和帝喘着粗气，指着底下的人，脸色铁青一片。

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，用太后的东西下毒杀重臣，还敢当场服毒灭口！！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！！」

「封锁澄心堂！！让内侍省跟宗正寺给朕彻查，今晚碰过这壶酒的人全押去慎刑司，挨个扒了皮审！！」

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，脑袋紧贴着地砖，屏息静气。

温浅趴在地上，刚才为了看清那太监袖子里的小动作，又强行调了原著记忆，脑子里的钝痛一阵接着一阵撞上来，眼前直发黑。

顾不上别的，她探出袖子里的手，一把攥住谢临渊皂角长靴的靴帮，指节用力抠进皮革里。

【疼疼疼，这回亏大了，脑浆子都要给摇散了！！】

【不过这波不亏，萧成轩当面栽了大跟头，淑妃宫里也脱不了干系！！】

【不对…….那死太监倒下的时候，左手食指冲着后苑比了个三，角落里穿青袍的王府长史偷摸溜出去了！！】

在她攥上靴帮的那一刻，谢临渊身子微不可察的退了半步，俯下身，左手一把扣住她冰凉的手腕，把人从地砖上拽了起来。

男人指掌带着粗茧，贴上手腕脉门，一股热流顺着撞进温浅的四肢百骸。

脑子里的剧痛像退潮似的消散，清明回拢的刹那间，一张染血的牛皮暗图凭空在她脑海里铺展开来！

望着大殿外黑压压的夜色，温浅手腕在谢临渊掌心里剧烈颤了一下。

【蛙趣！！原著剧情全崩了！！】

【大皇子手下那个长史去听雪阁传话了，听雪阁底下埋的哪是八百刀斧手，工部库房里整整三十箱黑火药全给搬去地窖了，这是要把谢临渊连人带楼一起轰上天去啊…………..！！！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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