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宫门前借阎王威风

紫禁城玄武门外，八盏宫灯在北风里乱晃，检视台照得发白。

赵锋掀开半扇车帘。

温浅缩着脖子踩上脚凳，冷风把裙摆吹得紧贴在小腿肚上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「果真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！」

尖利的嗓音劈开冷风。

温宝珠裹着斗篷，领口狐狸毛直蹭下巴，涂着蔻丹的指头直接戳到温浅鼻尖前。

「父亲才因公事受了牵连，阖府闭门思过，你倒好，转头成了镇抚司的暖床丫头！穿这么身下等奉茶婢的绿皮，怎么，温家容不下你，非跑来给谢都督舔靴子？！」

温浅低眉顺眼地垂着头，两只手缩在袖筒里，用力抠着刚到手的玄铁随行令。

铁牌拔凉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
「长姐息怒……臣女不过是奉命行事。」

她把嗓音压得又细又软，肩头往里一收，整个人缩进车辕落下的阴影里。

「奉命？奉哪门子的命，卖身求荣的命？！」

温宝珠往前逼了半步，绣鞋踩着积雪嘎吱作响，百合香粉味混着冷风，直往温浅鼻孔里钻。

温浅眼皮都没抬，心底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。

【出门没吃药吧这大姐，嗓门大得跟护城河边的野鸭子叫唤没两样！】

【温长陵私盐案发，你能全须全尾站在这儿，还不是昨晚连夜爬了大皇子的床，把家里那点盐引干股全孝敬出去了？】

【自己给人当白手套，转脸骂我卖身求荣，双标玩得挺溜啊你！】

身后车厢里传来玉扣碰撞的轻响。

温浅余光一瞥，只见一只大手搭上车框，谢临渊弓腰迈出了车厢。

高大的黑影往车辕上一立，头顶宫灯的光全给挡了个严实。

原本聚在台子旁看热闹的几个朝官，一见出来的是谢临渊，议论声啪的一下全掐灭了。

胆小的两个直接缩到了石狮子后头。

东侧石阶上，大皇子萧成轩穿一身常服，手里端着手炉，慢条斯理地走了下来。

「谢指挥使好雅兴。」

萧成轩扯了下嘴皮，眼珠子在温浅的裙子上滚了一圈，「今夜是母后特旨的赏梅宴，入席的全是宗室勋贵。谢大人带个戴罪庶女过来，就算换了奉茶宫女的皮，内廷规矩只怕也坏了吧？」

旁边的礼部侍郎夫人拿帕子掩着嘴，压低声音跟身边人咬耳朵：

「可不是嘛，温侍郎前日刚叫玄甲卫抄了家，这庶出的转头就进了听风阁，里头的龌龊谁还不明白……真当玄武门是青楼楚馆呢。」

碎嘴声顺着风飘过来，刮得人耳朵生疼。

温浅脑袋垂得更低了，眼圈说红就红，手指头揪着衣角，把一根脱落的银线缠了三圈。

【笑吧笑吧，等会儿进了殿，大皇子下毒谋逆的锅扣下来，在场有一个算一个，全得进诏狱里尝尝辣椒水！】

【萧成轩也是个纯棒槌，在听雪阁外埋了三个弩手，身边贴身大太监换成了二皇子的死士都不知道，还在我跟前摆谱抓考勤呢。】

【我要是谢临渊，现在一刀剁了这蠢货拉倒，省得待会儿进殿看他演猴戏！】

头顶上方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。

温浅偷抬起半只眼，正好撞见谢临渊低头看她的后颈。

他眼神黑沉沉的，看得她后脖子发凉。

谢临渊踏着脚凳下车，靴底踩在石板上，半点声音都没有。

他径直越过萧成轩，几步走到案桌前，啪的一声，将腰间铜鱼符拍在桌面上！

守门的禁军统领吓得哆嗦了一下，手里的名册险些飞出去，慌忙躬身：「卑职参见谢帅！」

「本座奉皇命监察夜宴，带个试毒奉茶的随侍，大皇子有意见？」

谢临渊转过身，狐裘掀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头泛着寒光的刀鞘。

萧成轩攥紧手炉，面上的笑挂不住了：「谢大人言重了，母后的宴席自然安全第一。只是温浅身份低微，本王是怕她毛手毛脚，冲撞了贵人。」

「冲不冲撞，本座自会管教。」

谢临渊往旁侧让了半步，越过人群，直直盯住温宝珠的脸。

「倒是大皇子身边这位，刚才说本座的人，是去做什么的？」

温宝珠被那双黑眸一盯，后脊梁骨直冒寒气，脚下往萧成轩身后退了半步。

余光瞥见大皇子的袍角，她腰杆子又硬了起来，福身行礼：

「回都督，臣女身为长姐，管教不守妇道的庶妹乃是家法！温浅自小手脚就不干净，如今温家蒙难，她穿成这副贱婢模样在宫门招摇，丢尽了温家的脸！」

温宝珠话没说完就瞪圆了眼，疯了似的扑上前，扬起巴掌就往温浅脸上抽！

「今日我便替父亲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！」

护甲破开风声，直奔面门而来。

温浅早就防着她这一手，脚跟往石板缝里一卡，身子偏过去，灵活地钻进了谢临渊的狐裘后头。

「大人救命……长姐要杀人了……」

她抓着男人的后腰衣料，声音打着颤，软得能滴出水来。

【来得好！谢临渊你要是连自己屋里的奉茶婢都保不住，这活阎王的招牌赶紧摘下来劈柴烧火吧！】

【快拔刀砍她啊！】

温宝珠一巴掌抽空，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半步，右手腕正好递到谢临渊身前。

谢临渊连刀都没拔。

他左臂抬起，带鞘的绣春刀自下而上一撩，重重抽在温宝珠扬起的手腕骨上！

咔嚓！

断骨声在广场上响起。

温宝珠那只右手当场折成直角，五指抽搐着蜷缩起来，护甲崩飞出去老远。

「啊！！」

惨叫声传出老远。

温宝珠捂着断腕跪倒在地，疼得满地打滚，头上的金步摇摔在石板上，珠翠乱迸。

周围的命妇贵女们吓得齐齐尖叫后退，方才嚼舌根的侍郎夫人捂住嘴，后背撞在石柱上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
谢临渊收回刀鞘，从怀里掏出帕子，慢条斯理地擦掉吞口上蹭到的脂粉。

「本座的人，也是你配碰的？」

男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打滚的人，语调平得没有半点波澜。

躲在狐裘后头的温浅眼睛刷地亮了。

可还没等她高兴完，方才算计大皇子死士时引出的后遗症发作，后脑勺一阵钻心地疼，突突直跳。

趁着所有人的眼珠子全粘在温宝珠身上，温浅从披风底下探出手指，一把勾住了男人的小拇指。

微凉的薄茧一贴上皮肤，后脑勺那股子刺痛当即散得干干净净。

温浅舒服地眯起眼，手指得寸进尺地在他手背上蹭了蹭。

【阎王爷威武！这一刀鞘抽得真舒坦，姿势满分！】

【不过就断一只手也太便宜她了，另一只刚才还指着我鼻子骂呢，大人您干脆讲究个对称美，把她左手也废了吧！】

【最好把她嘴里那两颗假牙也抽飞出来！】

前头的男人脊背绷紧了一下。

那根被她勾着的小指曲起，谢临渊反手一捉，掌心直接将她作乱的几根手指牢牢攥住，指骨用力一捏！

温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抽了两下竟没抽回来。

她只能借着这股痛劲儿，逼出两泡眼泪，从狐裘边缘探出半张巴掌大的小脸：

「长姐流了好多血……都怪臣女不该躲的，让长姐遭了这么大的罪……」

【嘶！疼死姑奶奶了！这狗男人手劲这么大，吃铁块长大的吧！】

地上，温宝珠疼得直筛糠，拖着折断的右手往萧成轩脚底下爬，斗篷在雪泥里拖出一道黑印：

「殿下！殿下救我……谢临渊要杀我啊殿下！」

萧成轩脸皮绷紧，额角青筋直跳。

他大步跨前，手掌重重按上腰间佩剑：「谢临渊！玄武门前殴伤朝臣之女，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？还有没有本王？！」

「王法？」

谢临渊松开手，任由脏了的帕子飘进泥水里。

「赵锋。」

「在！」赵锋按刀跨步，高大的身躯笔直杵在旁边。

「温宝珠在禁地动武，意图谋害镇抚司办案要员，按律当如何？」

赵锋扯着嗓子硬邦邦地背：「宫门百步内行凶者，杖八十，流三千里！冲撞北镇抚司要员随侍者，视同劫狱，当场格杀！」

「听清了？」

谢临渊偏过头，空出来的左手食指在刀柄上敲了敲，「本座留她一命，已是给大皇子面子。殿下若嫌不公，大可现在拔剑，看是你的剑利索，还是玄甲卫的刀快。」

锵！

后头二十名玄甲卫齐刷刷按刀出鞘半寸，寒光映着雪色，铁甲碰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
北风卷着残雪扑过检视台，四周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
萧成轩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，胸口一起一伏。

僵持了足足三息，他咬着后槽牙挪开手，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

「谢大人言重了……是这蠢妇坏了规矩，谢大人替本王管教，正是应当。」

他低下头，满眼嫌恶地一脚踹开温宝珠抓过来的左手：「来人，温大姑娘旧疾犯了，拖下去找太医，休在这儿碍眼！」

温宝珠瘫在泥水里，眼珠子瞪得眼角开裂：「殿下？我是宝珠啊殿下……」

「闭嘴！」萧成轩厉喝，沉下脸，「再敢胡言乱语，本王叫人把你扔回温府家庙去！」

温宝珠嗓子眼发堵，哭声戛然而止。

她用力扭过头，红着眼睛直直盯向谢临渊身后。

温浅迎着她怨毒的目光，趁着没人注意，唇角往上一咧，无声地冲她做了个鬼脸。

转眼她又飞快缩回脑袋，拿袖口擦了擦干巴巴的眼角。

【看什么看，再瞪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！】

【还做皇子妃春秋大梦呢，萧成轩看你的眼神跟看夜壶没区别，用完就踢茅坑里了！】

温宝珠气得发抖，两眼一翻险些厥过去。

两名王府护卫上前架起她的胳膊往外拖。

温浅冷眼看着，瞥见温宝珠用完好的左手扯了扯耳坠，冲着萧成轩身后第三步的蓝衣小太监，飞快地眨了三下眼。

那小太监眼皮都没抬，端着托盘的拇指在盘底敲了一下，转身没入阴影中。

温浅眉头蹙了一下。

检视台前终于清净了。

守门统领擦着脑门上的冷汗，双手把铜鱼符奉还给赵锋：「谢帅，里边请！」

两侧的命妇贵女们纷纷低头避让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狐裘底下，谢临渊终于松开了攥着温浅的那只手。

「走了。」

男人丢下两个字，抬步迈过门槛。

温浅揉着发麻的指头，赶紧小跑着跟上去，寸步不离地踩着他拖在雪地上的披风影子。

【总算混进来了，狐假虎威还真挺好使。】

【就是这狗男人刚才下死手捏我，绝逼是记恨马车上我摸他腹肌的事，心眼小得跟针鼻儿没两样！】

【待会儿到了听雪阁，我得先找个结实的桌子，打起来直接钻桌底装死。】

前头的男人放慢了步子。

袖摆垂在身侧，他食指与拇指碾了两下，指头还沾着一点从她手心渡过来的温热。

穿过两道垂花门，前方便是通往听雪阁的抄手游廊。

中间隔着池塘，萧成轩带着人走上了右侧游廊，与他们隔水相望。

温浅缩着脖子四处打量逃跑路线，冷不丁扫过对面的廊柱。

方才那个跟温宝珠对暗号的蓝衣小太监，正端着盖了绸布的托盘，快步越过萧成轩，径直往后头的茶水房走去。

穿堂风掠过水面，吹起了绸布的一角。

绸布下头，九龙绕顶的金酒壶一晃而过，壶嘴上坠着枚阴阳鱼白玉佩。

温浅脚底板定在了砖上，迈不开半步，后背当即洇出冷汗。

【九龙金壶？！怎么会是太后寿宴才用的九龙金壶？！】

【里头装的不是明年春猎三皇子用来毒杀定北王的绝命奇毒“无声引”吗？！】

【疯了疯了，剧情全崩了！温宝珠断手，幕后黑手连明年压箱底的必杀招都提前端上桌了，今晚这是要掀桌子屠场啊！】

前头的身影停下脚步。

谢临渊转过身，高大的阴影压下来，那双黑眸直直锁住她惨白的脸，嗓音低沉：

「瞧见什么了，抖成这样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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