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偏殿里的移花接木

临华偏殿的雕花木窗关得严严实实，窗纸上映着昏暗摇曳的烛影。

温宝珠带着哭腔的喘息，断断续续从门缝里传进院子：“殿下……好热……宝珠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，快救救宝珠……”

温浅紧贴着谢临渊，听着屋里的动静，脑子转得飞快。不用特意回想原著，大皇子萧成轩这套连环计，她早就摸透了。

【萧成轩这渣男也是绝了，废物利用算是让他玩明白了！】

【温宝珠断了手腕，没了联姻的价值，他就让人在太医院给她灌了一碗掺着千日醉和催情散的药汤，转头把人扔进偏殿，锁在里头！】

【听雪阁那边要是没炸死谢临渊，按皇帝的旨意，谢临渊横竖得来这偏殿更衣。他只要推门进去，外头温家大夫人正好领着一群宗室命妇堵住门，当场撞破玄甲卫指挥使在宫中欺辱朝廷命官的嫡女！】

【就算谢临渊不进去，等那群老娘们砸开门，瞧见温宝珠衣衫不整地躺在里头，等她一醒，也得咬死是我这个庶妹心怀嫉恨，勾结外男毁她清白！】

【横竖都得泼我一身脏水。谢临渊就算死不了，我这个背锅的庶女，大夫人当场就能找借口拖去沉塘……】

院墙外，杂乱的脚步声急急逼近，跟着传来的，是温家大夫人刘氏扯着嗓子的干嚎：

“天杀的呀！我苦命的宝珠啊！太医说她让人从太医院生生掳走了，这要是有个好歹，我可怎么活啊！”

“宗正寺的王大人，还有柳统领，温家这回全指望二位做主了！方才真有人瞧见镇抚司的人往临华偏殿这边来了！”

几十号人的脚步声裹着晃动的灯影，已经逼近月亮门。最多十来次呼吸的工夫，人就得冲进院里。

赵锋按住腰间刀柄，扭头看向谢临渊：“大人，属下这就带弟兄翻出去，把外头那群嘴碎的妇人拦下！”

“挡什么。”

谢临渊反手拍了拍温浅攥在自己小臂上的手，示意她松开。

温浅正慌着，哪肯撒手，两只手反倒攥得更紧。

【堵在门外顶个屁用！御花园统共就巴掌大，大夫人敞开嗓门一叫，皇帝老儿马上就得差人过来。到时候我们堵在院里，温宝珠锁在屋里，跳进黄河都洗不清！】

【除非这会儿天上掉下个大活人，扔进去替谢临渊背这口黑锅！】

【对了……刚才在听雪阁后头的假山竹林里，二皇子萧成安不是正趴在上头看戏吗？】

【周武是二皇子的死士，那萧成安肯定还猫在附近等信儿呢。要是把他拽过来塞进屋里……】

温浅脑子里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刚冒出来，手背一凉，谢临渊已经掰开了她的手指。

“赵锋，护着她，退到西侧回廊暗处躲好。”

扔下这句话，谢临渊脚尖点地，纵身跃起。黑袍翻飞间，他踩住院角老梅树的枝桠借力一蹬，悄无声息地翻过两丈高的宫墙，没入后头的竹林暗影。

赵锋一把将温浅拽到西侧回廊的红漆柱后，带着她蹲了下来。

她探出半个脑袋，死死盯着院门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
【那阎王爷真去逮人了？】

【二皇子好歹也是个龙子，身边能没几个带刀护卫？就这么十来次呼吸的工夫，赶得及吗……】

外头的灯火已经映亮了月亮门的石拱。大夫人刘氏攥紧帕子，一只脚跨上了门槛。

偏偏就在这一刹，偏殿屋顶的青瓦轻轻响了一声。

谢临渊手里提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，从屋脊一跃而下，稳稳落在偏殿正门前。那人嘴里还塞着一团黑布！

男子头上的紫金冠歪在一边，腰间两枚双鱼玉佩来回晃荡。他瞪圆了眼，两条腿悬在半空乱蹬，喉咙里呜呜直叫，正是二皇子萧成安！

谢临渊眼皮都没抬，左掌向前一拍，震断了门内木栓。紧接着右脚一抬，踹中萧成安的后腰，将人送进了殿内！

随后，他从袖中取出两块搜自周武身上的香饼，顺手扔进殿门旁的炭盆。

他回手合拢两扇雕花门，沿着回廊几个起落，便回到西侧暗处，站在了温浅身边。

一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，连檐角的碎雪都没震落一片。

大氅带起的风扫过脸颊。温浅张着嘴，仰头看向身侧连气息都没乱的谢临渊，半天没能合上嘴。

【我去……真把二皇子当王八拎过来了！】

【还顺手添了双份的料！】

【萧成安本来想猫在后头当黄雀，黄雀没当成，让谢临渊一脚踹进泥坑，自己成了戏里的主角……】

这时候，大夫人刘氏领着宗正寺卿、禁军副统领，还有十几个世家命妇，已经一股脑涌进前院。

刘氏一眼瞧见偏殿门窗紧闭，又闻到那股甜得令人发晕的香气，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。她扑到殿门前，拍着门板干嚎：

“开门！快开门呀！宝珠，我的儿，你是不是叫黑心烂肺的狗东西锁里头了？”

“柳统领，里头定是谢临渊那阉狗在祸害我家闺女！你们赶紧把门砸开，救救我家宝珠啊！”

跟在后头的大皇子萧成轩，已经换上一身宝蓝常服，手背缠着厚厚的纱布。听见这话，他满脸愤慨，抬手下令：

“皇城内苑，天子脚下，竟有人敢做这等腌臜勾当！禁军听令，给本王砸开门，拿下里头的人！”

四个膀大腰圆的禁军力士齐声应下，两人一组，抬起院角两块磨盘大的石锁，朝偏殿门猛撞过去！

轰隆一声闷响！

木门的门栓早已断裂，受此重击，两扇门猛地向内敞开！

甜腻发齁的香雾迎面涌出，前排几位夫人呛得连连后退，纷纷拿帕子掩住口鼻。

大夫人刘氏眼皮都没眨，抬脚就往里冲，尖着嗓子喊：“谢临渊，你个挨千刀的畜生！你赔我女儿的清白！我这就去金銮殿告御状，撞死在柱子上……”

尾音还没落下，刘氏脚步猛地一顿，像被雷劈中一般，僵在门槛上。

大殿正中的龙凤拔步榻上，红纱帐垂落了大半。

温宝珠的大红斗篷早不知落在哪块地砖上，裙衫凌乱，肩头只松松搭着半幅锦被。

榻上与她纠缠在一处的，压根不是穿着玄黑武官袍的谢临渊，而是一身月白蟒袍、连头冠都掉了的萧成安！

药性和香气搅在一处，两人早已神志不清，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。萧成安嘴里的黑布不知何时挣落在枕边，温宝珠用没受伤的左手攥着他的衣襟，含混地唤着：“殿下……”

外头的火把照进来，榻前散乱的衣物与帐中人影，全落在众人眼里！

后头的宗正寺卿认清了榻上男子的面孔，手中那串老东珠骤然滑落，串线崩断，圆滚滚的珠子散了一地。

禁军副统领扑通跪在青砖上，脖子缩进衣领，连眼角都不敢往里偏一下。

“这……这屋里的，不是二皇子殿下吗？”

后头不知哪位眼尖的贵妇没管住嘴，失声叫了出来。

大皇子萧成轩脸上那点得逞的冷笑还没收住，听见这句，拨开前面的内侍便抢到门边。等看清榻上纠缠的男女，他瞪得眼眶都快裂了！

怎么是他家老二？

半道上，他明明安排了死士伏杀谢临渊。退一步说，就算失手，按旨意进屋的也该是谢临渊和温浅这贱蹄子，老二怎么会跟温宝珠搅在一处？

满院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，西侧回廊却传来鞋底轻擦青砖的声响。

谢临渊裹着那件干干净净的黑狐大氅，身边跟着衣衫齐整的温浅。她端端正正地捧着包袱，两人不紧不慢，沿着回廊走进火光。

温浅探头朝榻上瞄了一眼，适时将包袱往地上一丢，双手捂住嘴，眼睛瞪得滚圆。随即她放下手，惊叫出声，满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“天呐！大姐姐不是手腕断了，要去太医院治伤吗？怎么会跑到偏殿，跟二殿下搅在一起？”

“母亲，您方才带着这么多位大人，哭着喊着要来拿人。难不成……您早知道大姐姐跟二殿下看对了眼，特意领诸位过来做媒、作见证的吗？”

【哈哈哈哈，真特娘的笑死人了！】

【现场抓奸直接翻了车！大夫人带着一帮人，捉了自个儿亲闺女的奸，这烂摊子看你怎么收！】

【温宝珠这回算是摔进泥潭了。前脚去贴大皇子，后脚又在宫里跟二皇子纠缠不清。皇家的绿帽子，你这是论箱往外送啊……】

温浅暗地里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，这才忍住笑，硬挤出两行眼泪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一副吓坏了的模样。

谢临渊站在她身边，扫了眼她微微抽动的肩膀，冷声开口：

“温夫人方才在门外，一口一个阉狗，一口一个畜生。本官倒想问问，你骂的究竟是榻上的二殿下，还是站在外头的这位大殿下？”

大夫人刘氏看了看榻上神志不清的女儿，又扭头看向站在外头、神色冷淡的谢临渊。最后，目光落在温浅那张装傻充愣的脸上，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。她两眼一翻，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，当场昏倒在石阶上！

“母亲！母亲您怎么了啊！”

温浅迈着小碎步，往前虚跨了半步，便扯开嗓子假嚎起来。

“都傻站着干什么！去弄冷水来，把二弟跟这疯妇给本王浇醒！”

萧成轩气得脑仁直疼，浑身发抖，一脚踹在身旁禁军的腰上。

还没等禁军跑去提水，院门外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唱喏：

“圣驾到——”

明黄仪仗与大红宫灯出现在院门外。景和帝脸黑如锅底，领着数十名内廷侍卫，大步迈进院子。

殿内纱帐仍在晃动，温宝珠含混的低唤没停，一声不落地传进景和帝耳中。

景和帝走到殿门前，只往里看了一眼，脸便涨成了猪肝色，额角青筋直跳。他猛地回身，一脚将刚凑上来的萧成轩踹翻在地！

“畜生！全是一窝不知廉耻的孽障！给里头那两个披上衣裳，捆结实了！今晚在场的，一个不漏，全给朕押去养心殿问罪！”

景和帝怒极反笑，拂袖转身。经过西侧回廊时，那双浑浊却透着寒意的眼睛，忽然落在了温浅身上。

明黄色的龙靴停在温浅面前，离她不过半尺。

景和帝垂眼打量着跪在地上、身子发颤的温浅，森冷的话音落进冬夜的寒风里：

“就是你这个温家的庶女，先从酒里闻出了剧毒，救下谢爱卿一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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